物换星移几度秋

冒泡证明还活着……


解放朱日和,活捉张继科


1

六月末,白杨树枝头蝉鸣。基地驻兵沉默地列队进食堂,一队陌生面孔却站定在门口。来人戴着野战军臂章,台阶上站着的中尉眉毛特别粗,指挥着拉歌。兵们旁若无人从“有一个道理”唱到“响当当的连队”,屋里吃着饭的孔令辉忍不住回头瞧了一眼门外。

第三首歌唱完了,“为了胜利我们勇敢前进”一落地,闫安右手在空中握了拳。

阳光下,他在帽檐底眯了眯眼:“五连一排,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解放朱日和!活捉张继科!!!”

孔令辉一口汤喷在了桌子上。

 

张继科就坐在他面前那张桌,背对着他,嚼馒头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秒。他旁边坐的周雨和樊振东偷偷乐。T师侦察营信息对抗连的林高远坐在张继科对面,硬着头皮喝汤,眼睛都不敢往上瞟。

然而张继科还是笑吟吟地问他:“这是马龙教你们的?”

林高远只得咽下汤,坐直了,点点头:“是,首长!”

一边的中尉和准尉又低头笑了起来。

张继科不理他们。

门外的侦查兵们喊完口号,排队进食堂吃饭。几十号人进了屋也没多一点动静,坐下之后只有静静的咀嚼声。闫安是最后进来的,跟着是基地的几个主官:有王涛、王皓,还有T师的营长马龙。

林高远放下筷子:“首长,我去找我们营长——”

张继科对他摆摆手:“你先别忙。我也有事找你们营长。”

他站起身来,冲那几个人的方向挥了挥手。

马龙原本在和王涛王皓说话,张继科明明没出声,他却一眼就看见了招呼。

中校和上校顺着马龙眼神一看过去就乐了,默契地不说话。马龙已经笑得咧开了嘴,也挥了挥手:“继科儿!”

张继科也笑得眼尾皱在一起。“龙,过来吃呗!”他冲自己旁边的桌子招招手。

马龙摇摇头。“你过来吃呗!”他冲自己这边的桌子招招手。

张继科啧了一声。他指了指自己桌上放着的一个芒果,这是他刚才坐下就留着没吃的:“我这儿有芒果!特意给你留的!”

马龙指了指自己身边那张桌上,赫然放了两个芒果。

“我这儿也有!”他笑眯眯的,眼睛成了缝,“你过来,我这儿的甜!”

 

张继科摇了摇头,然后就真的过去了——当着基地和T师官兵的面,端着碗筷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到马龙身边去了。王涛拉着王皓的肩膀在桌子一侧坐下说话,马龙笑嘻嘻地把芒果推到张继科面前,张继科一边看着马龙,一边扯来一张纸巾垫着撕芒果皮,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

樊振东和林高远不由得盯着那两个人看呆了。

“科哥和马营长……”

“张队长和龙哥……”

“他们俩一直是这样吗?”

两个人看着周雨。

周雨面不改色地拿来张继科的芒果:“是,一直这样,你们习惯了就好啦!”

 

2

“马龙为什么要说活捉你?”后来孔令辉在办公室里认真困惑地问张继科,“按理说我才是朱日和基地的主官,要活捉不也应该活捉我么。”

“可能是因为我接受军网采访比较多,招人恨的话都让我讲了吧,”张继科挠挠头,“还有……龙要是敢说活捉您,这次演习就算赢了,回去他们W军刘总也得揍他。”

孔令辉乐了:“就你小子明白,一天到晚说!”

张继科站正了:“向旅长保证,一定努力不被活捉!”

“得了吧,”孔令辉摆摆手,“你小子被不被活捉,那是你们俩的事,演习要做到公平,红蓝两军都要拿出上战场的斗志来,全力求胜。别说被活捉了,如果战局需要,让你牺牲都不能有二话,知道吗?”

“是!”

孔令辉看着青年的脸:“张继科。”

“到!”

“你和马龙少校认识多长时间了?”

“报告旅长,我和W集团军T师侦察营营长马龙从小一起长大,是同年同期同一节车厢的兵。”

 

十一年前,张继科在还没加满速度的闷罐子车厢里看到马龙时,毫未犹豫就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马龙看到了他,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子。

“继科儿,”他叫了他一声当做打招呼,“你也在这趟车?”

张继科盯着他的脸:“我以为你要考军校呢。”

马龙笑了笑,摇摇头:“发挥不好,没录取。”

他们真正认识比这早得多,在大院里长大,挑不出一个时间点。马龙来到大院的时候还是个闷闷的白面团,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会忍不住错开眼神。那时马琳和王励勤都还是连长,火烧云蔓延到整个天空的夏季傍晚,他们在家属区边的小餐馆里谈说未来,喝多了啤酒,就餐馆外拉开拳脚比划起来。王皓还戴着学员肩章,瞪大眼睛不知怎么拉开他们。

张继科是家属区里一群孩子的头。这群孩子是从小藏在操场边,学着士兵们的样子摔摔打打着长大的。大人们有时间喝酒的傍晚,勤务兵就会骑着自行车满院子喊他们的名字:“江天一!李虎!张继科!——回家吃饭啦!”

张继科十五岁就穿了列兵的作训服,混在连队的战士里跑操,列队。学格斗的时候别人还是不敢下全力,他坐在沙土场边,头发间都是灰尘,汗水把装甲似的绿军衣浸透了。操场围墙外面,放暑假的少年们从网吧回来,提着冷饮走过。马龙长抽开条了,只有脸还圆乎乎。他穿着白色的T恤,被围在中间,笑眯眯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回到操场边,递了一条毛巾给他。

“给你,”另一边还有一瓶冰矿泉水,“洗洗呗?”

那件白T恤轻飘飘的,像夜空的云。张继科拧开瓶子,一半对着头顶冲下去,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擦脑袋,另一半喝了下去。

“你是参谋部的马龙?”

白皮少年点点头:“嗯。”

张继科总是记得小时候新年团拜时,每家的大人见了马龙,都会揪着自己孩子的耳朵:“瞅瞅人家马龙!”马龙学习好,面上乖,老师都喜欢他,是大院里另一群孩子的头。他们是一片海里两群交错而过的鱼。在有大人在的时候,马龙就成了一件展品,一群人走来,他低下头,耳朵尖发红。可是当从闷罐子上下来,弥漫着烟尘的阳光刺破车厢里沉默安稳的空气和从军之前的所有生活,张继科却发现马龙眯起来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点慌乱和恐惧,相反,是安静的饶有兴趣,就好像人生中前十七年已经把这一刻预演过无数遍。

事后张继科想起来,他或许是在这一刻真正开始认识马龙的。

 

“张继科,”孔令辉问他,“你对马龙的了解是什么?”

“自律,坚韧,勇敢,永远在想办法,一个宝贵的对手。”

“永远在想办法?”

“永远,”张继科轻轻地微笑了一下,“有时候甚至想得太多了。”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

“他想赢我,和我想赢他一样多,”张继科说,“从小到大。”

 

3

他们在新兵连一个排,一个班,一个寝室,两张床挨着。

他们夜班的岗挨着。夏天的晚上马龙站在营院门口头一点一点,远处传过来夜枭的叫声。忽然路边草丛里响,马龙抬起头,张继科穿着没肩章的绿军装,土里土气的,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贴着墙根瞅着他笑。

“你啊……”马龙松了口气,又站直了。张继科再拍他一下,往他手里扔了包烟。

“我不抽烟,”马龙小声说。说完了才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翻墙出去买烟啦,不要则样,赶快回去吧!”

张继科满不在乎:“反正一会儿也轮到我。”

马龙皱皱眉头:“要班长发现你提前出来也不对……”

“没大事班长管我干什么?”

马龙不说话了,转回头去站他的岗。

“哎!”

张继科喊他。

“马龙!马龙马龙!”

马龙不理他。张继科啧了一声,凑过去,使劲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

马龙伸手一看,是块大白兔奶糖。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也不爱吃奶糖……”马龙说着,但拆开了糖纸,偷偷瞟了瞟周围,把糖塞进嘴里。

“知道知道,”张继科伸个懒腰,“我们龙仔才不爱吃这种小孩子吃的玩意儿……”

马龙毫无威胁力地瞪他一眼,含着糖又笑了。

新兵连指导员钟金勇看见张继科的时候,后者正勾肩靠墙站得毫无兵样。“张继科!”钟指导员压低了声音吼道,“干什么呢你!”

张继科一下子站直了,军姿比谁都标准,又成了白天那个模范标兵。“报告钟指导员,下一班是我的岗,我……军体拳没学会,想提早出来跟马龙请教一下!”

“你军体拳没学会?!”钟金勇气笑了。

“报告指导员,真没学会!”

钟金勇懒得跟他计较了:“你提前出来站岗,你们班长知道吗?”

“报告指导员,我熄灯前跟班长打过报告了!”

钟金勇把手挥了挥,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后半夜,下弦月还留在空中,照在地上有一线光。马龙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忽然间手掌被人拍了一下。

没出声音,马龙还是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张继科特意走到他床头来,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在他眼皮上胡噜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们还活着呢。睡吧。”

 

回T师的大巴车上,闫安和林高远睡着睡着就靠在了一起。马龙在另一边看着他俩,嘴角禁不住露出微笑。

这一年刚开春的时候,W集团军参与朱日和基地军演的信息就确定了。师长刘国梁把他叫到师部吃饭,糖醋鲤鱼给他夹了一半,才总算切到正题:“朱日和那个最出风头的张继科儿,跟你一样都是S军子弟吧,是哇?你迁到北京的时候十二岁,是哇,他应该也还在那院里,是哇?”

马龙笑笑:“是。我跟继科儿是一起长大的。”

“你们后来又一起在W军当兵,是哇。那新兵连应该就在一块儿。分配也是一个营。”

“是。”马龙说,“我们不是一个连,但是隔壁挨着。一有休息日就能见上面儿。”

“那有一件事我可就挺好奇了,是哇,”刘国梁一脸八卦地往前凑了凑,“当年他被罚到后勤连扫马路去,到底是因为什么?”

马龙猜到刘国梁一定会问他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没问过他。”

“你不问,他也没打算告诉过你?”

“他没告诉我,我也不问。”

 

4

休息日的时候马龙的连长陈玘就会拉着他出去吃东西。“不用了玘哥,”马龙就小孩子耍赖似的笑着躲,“我就想留在寝室多睡会儿,再说我也不能再吃了,进了连队我都胖了一圈儿了……”

“你哪儿胖了?!”陈玘像真生气了似的,眉毛都挑起来啦,“你这是结实了!进了部队难道反而面黄肌瘦了吗?天天吃食堂,还不趁休息日跟我们吃顿好的!”

以前休息日的时候马龙是很盼着出去吃饭的。营区外的餐馆最火的是火锅店,马龙一人能吃几盘羊肉。而且在火锅店总能碰到张继科,无论是和谁出来的,一定是和张继科走在一起回去。可是现在他怕出门,也是因为要碰见张继科。他第一次在营院门口的大马路上看到他,是跟着陈玘去迎接军部的首长,张继科在门口拿着扫把一下一下扫着,头发之间灰扑扑的。

马龙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盯着张继科看。他可能幻想着张继科会抬起头来,给他一个解释——至少也会告诉他,他会回去的,只要一个眼神。可是张继科就那么认认真真地扫着地,一眼都没看他。

 

没有人知道张继科具体做了什么才受了罚,据说他干扰了一次大演习。也没有人知道张继科经历了些什么才获得了参加全集团军比武的资格。

那次马龙终于又看到张继科出现在训练场上,夏末的太阳回光返照地毒辣,沙地上的对手再也没有谁会对张继科留力。张继科刚刚跑完了一个五公里越野,拿了全军第一。格斗场上,对面的人目眦欲裂,像困兽一样嘶吼,张继科则一声不发,动作干干净净,只有眼睛越来越亮。终于他赢下最后一场比拼,摘下武装带又扯开作训外套,从骨头缝里挤出一声吼。

马龙远远望着格斗场的方向,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兵们把场和榜单都围出几米厚。听见人群哗然地嚷起来,后勤连的人鼓噪着大声喊好,他还是不放心,手指一遍遍擦过枪管。

肖战的勤务兵跑到主席台去报成绩。全军所有团及以上干部几乎都在场边了。马龙远远地能看见蔡振华和刘国梁的脸,肖战对他们说话,蔡振华还绷着脸,心思不形于色的样子,刘国梁却先忍不住笑了笑。

之后是比枪械。到了最后,又是只剩下两个人的枪声。马龙一枪一枪地瞄准、扣动扳机,认真得像张继科以前扫地。

张继科那天终于拿到了一项第二。

 

结束以后马龙和张继科都去领奖,受领导接见表彰。下来后马龙看见了王皓。小时候出现在他们大院里那个爱笑又能打的少年军官,现在不知道是以哪个单位的代表而来的。马龙看着他肩上的两杠一星,王皓搂过张继科的肩:“今天真是好样的!”

终于没了别人的时候张继科便直愣愣地喊他:“马龙——”

马龙就抬起眼睛看看他。

“今天……”张继科一下子没了底气,眼神垂到地上,“今天你发挥挺好……”

明明张继科才是最出风头的人。马龙却没反驳,也没笑,只说了一声:“嗯。”

张继科抬起眼来,又要说什么,忽然间,又有一个人加入了他们。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孔令辉。那时他是上校,而两个士兵都猜不出他来自本军哪个部门。于是只能喊:“首长好!”

孔令辉抬抬手一回礼。

“你们两个今天表现都不错,”孔令辉笑了笑,“过一段时间,我们基地会在T师驻区开展一次选拔。我希望在那时见到你们。”

“首长,”马龙问,“请问这次选拔的是什么部队?”

孔令辉看了看他:“具体情况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张继科:“谢谢首长。”

孔令辉点点头:“祝贺你们。”

孔令辉的背影远了。

“马龙,”张继科忽然又看向他,“这个选拔,咱们一块儿去。”

他可以和马龙一块儿去了。

 

5

和刘国梁吃饭的结果是,“这次演习你来主要负责对付张继科,行哇?”

马龙失笑,刘国梁最后要提出这件事,他也肯定预计过。

“我当然愿意接受这个任务,”马龙说,“继科儿知道我想赶上他,就像他也想赢我。”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可是,”马龙说,“我和继科儿彼此太了解了。但这是演习。假如真正作战的时候,我们两方没有这样彼此了解的指挥官,那样结果还会不会和演习一样?如果我和继科儿对上位置,演习的仿真性还能保证吗?”

刘国梁忽然笑了:“你还真挺有把握能赢他?”

马龙也笑,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什么样的结果都应该预想到么。”

刘国梁看着他:“你有资本拿这个把握。”

马龙知道刘国梁在说什么,他惨淡却也骄矜地笑了笑。

“你光想到,我们想赢,会干扰结果,”刘国梁说,“可是我们不想赢,也会干扰结果。我们输是结果,我们赢也是结果。马龙,”他看着面前年轻的少校,“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时候。”

 

人最大的豪情和恐惧都来自于一个认知:现在就是我最好的时候。十年前马龙抱着八一狙在河边卧不能寐,或许就是因为他在他自以为最好的时候见到了传说中的专业蓝军。漆黑的卡车把他们从师部拉到山的中间,下车的时候,老树之间的空地上土匪分赃似的摊了百十条枪。

王皓站在对面,看到马龙和张继科的时候,脸上几乎露出一点内疚的神色。

孔令辉背着手,很有兴趣地打量每个人。

“枪械随便挑,子弹两夹。食物在配给包里,每人一千大卡热量。任务:分水岭十一点钟方向,有一片蓝军营地,渗透并完成测绘。敌人:我的人,在这片山里,有一个摩托化营陪你们打游击。目标地:树林东边三点方向,林区外五公里,一辆军用越野在那里等着你们。一个建议:你们可以小组行动。但我只会带走最先到达的两个带着图纸的人。有问题吗?”

马龙和张继科互相看了看对方。选择枪械的时候马龙毫不犹豫地拿了八一狙击步枪,他轻轻握了握,感觉像在抚摸自己的手臂。

张继科在他身边坐下来:“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试试外军的武器?”

“用好平时用惯的就够了。”马龙把枪抱着,很好脾气地说。他侧头看张继科,后者手里拿的居然是一把AK47。

张继科是个需要灵感的人,越是大场面,越要任性。马龙想着,不禁微笑了一下。

张继科:“我们一组。”

马龙:“昂。”

许多连队里的熟人自动找到他们。除去一个月前全军比武上的意外风头,马龙才是团里的名人。然而一组十个人确定下来聚在一起,作为领队者说话的却是张继科。

马龙没有一点犹豫地,侧过头听他的安排。

“我们十个人,三个狙击手,三个拿过越野冠军,四个格斗专长,对这个任务刚好。他们是职业蓝军部队,最大的威胁是那一个营。第一阶段目标,摸清他们的兵力情况。第二阶段,寻找薄弱点,潜入十一点营地完成测绘。第三阶段,突围到达目标点。”张继科沉着地说。

“目标点只有两个名额。”张继科的眼神一个个扫过所有人,“第一第二阶段,我们要尽最大可能保护队友。到第三阶段的五公里冲刺,大家公平竞争。怎么样?”

马龙看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看着马龙,也点了点头。

 

出发点之后的迎头集射带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参选人。之后各队默契地选择散开,这给蓝军的搜寻任务增加了一些难度,但仍然是双腿与指北针和马达、红外热感、GPS的战争。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的组里还有八个人。张继科点人数的时候皱紧了眉头,马龙想,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了。

而且毕竟,最终能坐上那辆越野车的只有两个人。

 

马龙再睁开眼时天色如墨。他们轮流守夜,他和张继科的岗还是挨着的。他一动也没动,然而张继科不知如何察觉到他醒来,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基本是摸了。

“别怕,”他在马龙耳边上说,“我们还活着呢。”

马龙笑了,翻身要坐起来,靠得更近的时候才突然闻到张继科身上的味道。

烟味儿。

“你疯了!”马龙瞪大眼睛,压低嗓子骂他,“你怎么点的烟?!”

“没事!”张继科赶紧按按他的手,“没烟,看不见!”

“热感怎么办?”

“他们车上的热感仪一公里外就不准了,林地阻挡多。”

马龙还要骂他,一时想不出词来了,只能皱着眉瞪他。张继科却晃了晃瘪掉的烟盒:“还有一支,你要不要?”

马龙还真的犹豫了一下。

“抽了精神,”张继科诚恳地推荐道,“而且感觉不到饿了。你昨天吃了多少东西?就那包葡萄糖水?”

“……算了吧,”马龙一边说着,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烟盒,“……再点一根更危险了。”

张继科轻轻叹了口气。

“那这样吧。”

他们两个本来就离得很近。张继科低头吸了口烟把头轻轻靠过来,手扶住马龙的下颌,把嘴里含着的烟对着马龙的嘴唇喂了进去。

马龙竟然没有怎么抗拒。他捂着嘴忍住咳嗽,再松开的时候两眼都红了,积着眼泪。张继科看他的样子,无声地大笑起来。马龙轻轻把他推开。

“哎,”张继科把手里的烟塞到马龙指间,“给你。我睡了。”

马龙回头看了看他:“谢了。”

他笑。

 

6

第三天黎明他们接着曦光誊完三份草图,原图是张继科绘制的,这人正在一边一动不动,手扶着自己的腰。马龙画完了,也不问他还能不能行,只把手掌伸到他眼前。

张继科挤出一个笑,跟他击掌。

最后的四个人做最后的休整。没人多说话。开始公平竞争的五公里就在眼前了。但是人在这个时候都很难不多想。

马龙想起的是选拔开始以前,陈玘给了他两天假,让他到师部去住,调整。他在师部遇见了张继科。离选拔还有一个整天,在师部的参选者去招待所吃饭,自然也点了酒。他喝了一瓶多,张继科又坐到他身边来了。

“你明天干什么?”他问。

马龙说:“像平时一样,跑个五公里吧。”

张继科笑了笑,没骨头似的靠在马龙肩上:“我就不跑了。在房间里看看书吧。”

 

“哎。”此时的张继科忽然叫了马龙一声。被叫的抬起头,张继科从自己的补给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偷偷塞到马龙手心里。

马龙瞪大了眼睛,不敢问他:“你——”

“有两块,”张继科用口型说,偷偷比了个“2”,“你一块我一块。”

马龙自己的补给头一天晚上就吃完了。

马龙无声地低头吃掉了巧克力。他还没来得及问张继科他怎么能把两块巧克力攒下来,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如果这个问题需要问的话——离得很近的枪声就响了。

 

马龙很快找到一个树后的位置隐蔽起来。跑动过程中他已经在心里计数了:丛林搜索队形,八点方向一远一进两个,三四点方向两个,还有一个在中线位置,他的十一点方向。

八点方向传来两声枪声。跟着是两道白烟。

马龙闭着眼听丛林中靠近的脚步声。算到差不多的位置,翻身瞄准开枪,随即就地一滚迅速离开。

他身后又升起一道白烟。

还有三个。

丛林间草叶太多,马龙不敢多移动。只能用瞄准镜去找目标。他们的一个队友被一个蓝军近身擒抱住,勒住了脖子。马龙扣下扳机——然而他们队友的激光标还是被触发了。

还有两个。

林中变得愈发寂静。直到忽然毫无预兆地,右翼上突然又响了一声。

“我艹!”被击中的人骂了一句。

那不是张继科的声音。

在刚才的转移中,张继科跟他正好互换了位置。马龙一面想着:还有一个人了。

忽然间,前方一阵沙沙响,一个人跑动了起来。

马龙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另一边,张继科也已经拔腿追了上去。

还有几百米就是林区边缘,树木变疏,视野开阔。只要被那个蓝军占了先,他们根本不可能隐蔽,露头就是必死。这蓝军光凭一个人,说不定能把他俩都收拾了。

马龙压低了重心穿过越来越年轻的树木。他终于看清了敌人的身影——那个蓝军却突然停住了,往树后一躲。另一侧的张继科也停了下来。显然他的身位对于张继科和马龙两个人来说都是盲区。

马龙也隐蔽好自己,无声地架好了枪,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他刚才看见的那个蓝军的剪影。他觉得那人有些熟悉,多想了一秒就想起来,那是王皓。

张继科在另一边,马龙想。最好的结果,他们结果王皓,冲出去。其次,一个换一个。最差的……

狙击手的脉搏连着指尖振动。他在瞄准镜里盯着王皓从树后露出的一小块手臂——不是要害部位,打中也不算阵亡。他连眼睛都不敢眨,呼吸都是无声的。

那块手臂忽然移动了。他的身体还在树后——只有一种可能,他看见另一个方向的张继科了。

马龙一步跨出隐蔽区,抬枪扣动扳机。然而就在他手指落下的刹那,他的头盔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下。

王皓转过身来,在他暴露自己位置的同一刻直接射击。只是快了一秒钟。跟着又一声枪响。王皓还没转回身的时候,背后的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光标。

王皓讶异地回过头。马龙也顺着那个方向看。

他们只看见张继科的背影。

张继科背着枪,没有丝毫犹豫,向树林外飞奔而去。

 

从没回过头。

 

7

张继科跑到了目的地,并没有直接上那辆越野车,他是被抬到一边的急救车上去的。因为低血糖造成的休克,更严重的是他的腰伤。没人能想象刚才那个百米冲刺一样撞向目标点的兵腰上装着的是一副有裂痕的骶骨。军医说这个伤恐怕得躺上十天半月。孔令辉倒是毫不在乎,说,养好了是我们朱日和的兵,养不好是我们朱日和的伤兵!

 

孔令辉和王皓回基地之前去军部的医院看过张继科一次。在门口王皓看见了马龙。

马龙穿着齐整的夏常服,见到王皓的时候还笑了笑,乖乎乎的,就像小时候在大院门口见到他一样。

王皓心里又有了一点没来由的内疚

“你那时候,怎么突然稳不住了?”王皓问他。

马龙就又像那个被展览的小孩子似的,低下了头。

 

孔令辉自己拿着果篮,笑呵呵地走到病房里和张继科说了会儿话,还看了看医院的病号饭,最后拿着一个苹果啃着出来了,还给王皓顺了个小橘子。

马龙又冲王皓笑了笑,当做道别。

“你跟马龙认识?”走到门口的时候孔令辉问王皓。

“我下连队的时候不是在C团么,老龙是C团子弟,那时候还小呢。”

“哦,”孔令辉嚼着苹果,点点头,“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在军部吗?”

“他是来看继科的吧?”

孔令辉想了想:“哦,对,张继科这小子也是C团子弟。说不定他们以前就认识,”他看了看王皓,“他们团这次给他名额去考军校了。今天是过来报名的。”

 

张继科在病床上已经可以坐起来。

“我没几天就好了。”他说。

马龙低着头,温温顺顺地笑了笑。

“你……”张继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光来看我吗?你们连队给你假吗?”

“继科儿,”马龙软和和地说,“我被推荐考军校了。今天是来报名的。趁你还没到蓝军,赶紧来见一见你。”

张继科瞪大了眼睛。上军校意义非常大,马龙转士官不到一年就得到这个名额,即便作为尖子也太少见了。

“真不错啊!”他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太好了!祝贺你,龙!”

他坐得更往前倾了一点,几乎想要去拉着马龙的手。

然而马龙还是低着头,还是软和和地,温温顺顺地笑着。

“没什么,”他笑着讲,“比不上你呀!你这个才是大事儿呢!”

张继科忽然一下不说话了。

马龙抬起了头来。

“马龙,”张继科看着他,手抓着床单,“你怪我吧。”

马龙终于没法再笑了。

“我为啥怪你呀,”他说,“你又没做错,选拔的规则不就是那样的么,你要是不选上,那我还白死了……”

“你怪我吧,”张继科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马龙,你为什么不怪我?”

他为什么不怪张继科?马龙还要很久才会想明白这个问题。然而此刻张继科看着他,眼神像一条受了伤的狼崽子,他之前在格斗场在打靶位前拼得再凶,看着马龙的时候也像一只羔羊,就算你把手伸到他的牙齿间,他也只会轻轻地亲亲你。

马龙沉默着,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只能抬起头来对上张继科的目光。然后像是被血腥味唤醒的鹰,像被另一块石头打燃的石头,他的眼睛里忽然又冒出了光,像是在闷罐子火车打开的一刻张继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跃跃欲试的眼神。

“谁说我不怪你了,”马龙还是笑着,微微抿了抿嘴,仍然软和和地说,“你那天说要给我你那支烟,到现在还欠着我呢。”

 

张继科终于笑了出来。

马龙忍心责怪了他。

他从此不再是一个不能被原谅的人。

 

 

—TBC—


今天喝了二两红的,脑子有点昏,凑合说几个和《士兵突击》的雷同点吧。1第一节里拉歌,和七连解散后高城许三多食堂前拉歌;2新兵连宿舍外偷偷抽烟;3集团军比武,伍六一参加多项;4特种部队选拔,我就是照着写的,尽力改了山地的设定,但是补给和敌军围堵的配置都是一样的,我也实在不知道别的改咋选拔了;5孔和科的对话,与袁朗问许三多,“你对他的判断是什么”。写的时候脑子里忍不住想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就当是吧,特别怕我自己抄袭,虽然大概都知道我不会有意去抄的。反正不打tag了。写得不好,也懒得攒了,大家看个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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