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望海潮

动画片看多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啥。




天上的月亮被天狗吃掉了。村民们来敲马龙的门。“小神仙,”人们说,“帮我们剪一个纸月亮吧!”

马龙揉揉眼睛。他方才在睡觉。现在是傍晚时分,他在睡觉,他从昨天的傍晚时分一直睡到现在,若不是有人来找,还要再睡下去。

“什么事?”他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问。头上的呆毛一晃一晃的,好像还没睡醒。就算需要把话再重复一遍,人们也不好意思怪他了。

“月亮没了,就要再剪一个纸的么?”又听了一遍的马龙眨眨眼睛,问道。

人们不知道马龙这话算是什么意思,聪明的就都不做声,面面相觑。一个莽撞的开口说话了:“嗨!管他是真的、是纸的!有个亮就行了呗!”

马龙点了点头。

“行,”他转身轻轻推上门,“我去准备一下儿吧。”

马龙回家背上一卷白纸,包袱里装上剪刀,就从后门出去了。

此夜繁星满天,银河如路,四野的蔓草上都沾满了亮亮的露水。马龙在旷野中大步走着,草叶跟着他沙沙作响,还没开的野花把露珠扔向他的衣角和鞋帮,就像古时候的少女向心上人的座车投掷水果。然而马龙衣角带起风,吹干了露水像擦干少女的眼泪,他头也不回,一往向前。

蔓草的尽头是沙滩,沙滩的尽头便是大海。马龙走到大海面前,小得成了一颗稻粒。

这颗稻粒蹲下身,伸出小小的手臂,贴在大海无尽的身体。

大海被他抚摸着,安静地颤抖了起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海水慌乱地震动出了人的声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海底的大鱼吐出泡泡,咕嘟嘟地飘到海面,破碎开来,也发出了人的声音。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海底的老树挥动着叶子,像海啸似的问。

马龙站起身来。他叹了一口气。

“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海水猛然向后退去。

马龙面前出现了一块大大的空地。然而再大也没有用,他不能直接走上那座海岛。

于是沙砾跑了起来,跳到空中。野花的眼泪飘了起来,追上了马龙。海中的树叶冲到岸上,为了看情人一眼而渡海的白骨,被海鸟咬过而变了样子的鱼,都聚到了这块空地上。白骨做底,露水做胶,沙砾做船帮,树叶做船帆,鱼做轮桨。

就成了一艘船。

马龙退开了很远很远,深吸一口气,拔腿助跑,把船推向大海。船跌跌撞撞地弹了出去,马龙抓着沙子拧成的帆绳,跳上了大船。桅杆被他拽得向后一仰。

这件事他从小就练得很熟稔。村里人刚开始叫他小神仙的时候,他总是低下头,使劲眨眼,拼命脸红,不讲话。马琳是大神仙,刘国梁是老神仙,马琳打牌的时候总是喊冤,刘国梁没比他大多少岁,凭什么就长了一辈呢?刘国梁一边的便宜卖乖,说我还不愿意给叫老了呢,另一边孔令辉却举报他,说他就知道假仙,背地里不知道听得多高兴了。马龙是这一家神仙里第一个横握剪刀的学徒。他们是纸匠人。

马龙的爹爹秦志戬不是纸匠,但也直着握剪刀。他看见马龙红脸就皱眉头,说你怎么就不能自信点儿呢?

马龙说:“我不是小神仙,继科儿才是神仙呢。”

秦志戬更气了:“继科继科你就知道继科!那你干脆找他去吧!”

马龙鼓着脸不说话。

去就去。他真的去找张继科了。

大船顺着风乱漂,被水流带到了礁石群。海帆吓得沙沙响,马龙却站到船头最前面,踮着脚用力地看着。

远处一块黑礁石上,张继科手撑着半躺在石面,想让星星的光把他黝黑的肌肤照得更黑一点儿。腰以下的鱼尾就长长地没入水里,在三四米以外的水下发着淡淡的荧光。看见马龙,他开心地抬起一只手,用力挥:“马龙!”

马龙也抬起手,用力地挥:“继科儿!”

他只能喊一声。接着就咧开嘴一直地笑,顾不上叫他了。

张继科也笑着。他放下手臂,翻过身来,背上纹着的铁青色翅膀冲破皮肤,笼罩出和他方才鱼尾一样长的阴影,他变成一只鹰飞起来,两只翅膀像清晨血红的时候风也撕不碎的云。马龙探出船舷,伸长手臂,鹰轻轻停在他小臂上,翅膀把马龙整个人也笼在里面了。

马龙把额头贴向鹰喙。鹰侧过头,看见了马龙背包里的白纸和金剪子。他便明白了马龙需要做什么。

“我二哥被老爹关起来了,”

马龙听着鹰的心跳声,

“大哥一气之下跑到天上去,到现在都一点消息没有。”

“龙仔,你来找我,我真高兴。”

马龙也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鹰的心跳着,跳着,铁青色的翅膀变软了,长云缩成小小的一团,张继科变成了一只白鸽子。

鸽子也闭上眼睛,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马龙闭上的眼皮。

马龙调转帆向返航。张继科变作鹰飞了一会儿,又变回人鱼在水里像箭一样快地游。

海上的风挽留他们。张继科游了一会儿,靠着船舷,静静地漂。马龙在他能看得见的地方靠着,也不讲话。

天快要亮了。

马龙打了一个呵欠。

再抬起头时,张继科正傻兮兮地看着他,好像一个年少的牧人看着一只羔羊。

马龙像一只羔羊似的害羞起来。“你看啥呢?”

张继科却对他撒起娇来:“我累了,我们歇一会儿吧。”

马龙靠在船舷边躺下。张继科扶着船帮,低头看他的脸。

玫瑰色的朝霞散去,太阳挂在天上。突然一阵风吹来一片云。阳光打在云身上,云哇地大哭起来,马龙手忙脚乱地惊醒,张继科的鱼尾忽然一拍海面,不大的雨中马龙彻底湿透了。

马龙抿了抿嘴,伸长了身子猛地咯吱张继科。张继科滚到水里,海也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白纸卷下一截,又变成一套纸匠人的白衣服,穿在马龙身上。

“龙,”张继科又从船帮上冒出脑袋来,“你知道太阳雨是什么意思么?”

马龙说:“刘先生说,下太阳雨,就是狐狸要嫁女儿了。”

张继科说:“我大哥说,下太阳雨,是世上有人要分离。”

马龙想了想:“昂,那就是一样的呀。”

甲板上还有未干的水洼。张继科看着海上泡沫似的水面出了神。

马龙看着他,忽然抿着嘴笑了。

“我知道下太阳雨是什么意思了。”

张继科就看向他,像初生的婴儿信任手指:“什么意思?”

马龙笑眯眯地看着他:“地上下太阳雨是狐狸要嫁女儿。那海上下太阳雨,就是人鱼要嫁女儿了呗?”

张继科大笑起来,又要拿鱼尾撩水泼他。马龙一闪就躲开了。

海水笑着,船摇晃起来。

船轻轻停泊在沙滩上。马龙走上陆地,船便一点点拆开自己。沙子回到沙子中间,树叶回到树叶中间,泪水落入土壤,老鱼游回大海,白骨沉入梦乡。

张继科的鱼尾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腿。他从水里走出来,呲溜一下躲到马龙身后。马龙故意左右晃着肩,一边用白纸给他变了一身白袍。

剪了两身衣服,白纸还是厚厚一大卷白纸。天色又将晚,红霞后面没有月亮。马龙拿出金剪子来,剪出一张圆圆的饼。

他把纸片夹在虎口,在天空中比了比。游走到一个地方,纸片看中了那里的天空,便自己活了过来,飞到天幕上,把自己贴了上去。

纸月亮在天上发出光。那一大卷白纸,就突然像雪一样,蒸发掉了。

天狗闻到月亮的味道,肚子咕噜咕噜地,醒了过来。胃里吃下去的月亮还在坠着难受,可是新鲜的亮光又让它饥饿起来。它甩了甩尾巴,弓起背来,长长地嘶吼一声,朝天幕冲了过去。

呜呜的吼声传下来。天边的晚霞还没烧尽。马龙转过头,看着张继科:“继科儿。”

张继科笑了起来。

“看好了,龙!”

他右臂的纹身飞了出来,变成了一只和天狗一样大小的鸽子。背上纹的十字架也升起来,被他拿在手里。张继科站上鸽子的背,压低了身子,白鸽飞到天幕上。天狗扑起来迎战,白鸽却一下退后,张继科把十字架远远一投,正打在天狗的肚皮上。“嗷”地一声,天狗把月亮吐了出来。

月亮滚回了天幕上的位置。狗还要追上去,张继科握着十字架站在它面前。它只好退了回去,把纸月亮叼在嘴里。它舍不得一口吃掉,只能馋的时候就舔一小口。

天狗退回天幕后面,张继科从白鸽背上纵身一跳。白鸽回到他右臂,十字架回到他后背,在云层之间他又变回鹰,回到了海波之间。

马龙站在沙滩上目送着他,一片鹰翅膀底下的绒毛飘到他手心上。他握着这片绒毛,又打了个呵欠。于是他回到家,再去睡觉去了。

重新得到了月亮的村民们更热情地蜂拥来马龙的门外,敲锣打鼓,要重重感谢他。

马龙却稳稳当当地躺在床上。鹰的绒毛被他塞进他满满当当的枕头里。枕头捂住了他的耳朵。

鹰的绒毛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今天那只狗可吓人了,其实我还挺害怕的呢!”

马龙听着,吸吸吸吸地笑了。

在笑容里,他很快睡着了。


—END—



以后都不打算打tag了,记得抱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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