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枣宁枣】芙蓉如面柳如眉

//模式速写。


小时候丁宁在白云山上住过几年。刘诗雯也还不是越国公主,老皇帝赐了学名,她的母妃却喜欢叫她小枣。王朝尚武,公主郡主们小时候下地乱跑,玩耍打闹,都不严管。郭跃郭焱她们到了顽皮的时候,围着刘诗雯逗她:“为什么叫你小枣?我们要是吃了你可怎么办啊?”

刘诗雯小小一个,也会走会跑,可是有人的时候就只是静静地坐着。穿着红宫纱的裙子,捧着一个枣泥饼。被人逗了,圆圆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甜甜地笑。

虽然小孩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点枣泥沾在牙齿上,很可爱的样子,可是那笑容里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别人就不再去逗她了。

大孩子们散开的时候,刘诗雯的半个饼还没吃完。她低下头继续咬了一口,丁宁就坐在她身边了。

“你叫小枣是吗?”丁宁看着她。年幼的刘诗雯反应了一会儿丁宁是不是在笑,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的,眼珠子都看不见了。然而下一秒丁宁真的笑起来,她才知道那是丁宁的眼睛本来的样子。

刘诗雯对她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叫你小枣吗?”

刘诗雯说:“嗯。”

她慢慢吃完了整个饼,一句话也不说。丁宁一直坐在她身边。

 

丁宁上山的时候是做郭焱的伴读。但是很快和刘诗雯好成了一个人,每天一桌吃饭,一床睡觉,一刻也分不开。刘诗雯到了要学武功的时候,就把丁宁要过来跟自己伴读了。

夜里的时候,山上服侍的卫士和道人沿着宫殿一周把树上的蝉一个个捉住噤声。巨大的宫室里只有瑞兽炉里暖香燃烧的声音。两个小女孩对着耳朵说悄悄话。刘诗雯对丁宁说:“将来,我要跟你做世界上关系最不好的人。”

丁宁吓了一跳,手慌脚乱地从被窝里撑了起来:“为什么?!”

“你看,张教主和王将军从前就是关系最不好的人啊,”刘诗雯躺在被子里眨眨眼睛,“我们江湖儿女,只有先做了最大的仇家,才能成为最好的朋友。难道你不想一辈子记得我吗?”

丁宁似懂非懂,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我当然要跟你做最好的朋友了!”她握住刘诗雯的手,心里热气腾腾地笑起来。后来她总结发现,只要刘诗雯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甜丝丝地微笑着,无论告诉她什么,她都会深信不疑。

 

刘诗雯十六岁时封了越国公主,召入长安,和男子宗亲同科砥砺。丁宁回到恒山,陈彬那时是掌印宗师,丁宁入门又早,武功又多有长进,回了门派一经比武,自然成为首座弟子。

陈彬还在盛年,不必考虑掌门人即位之事。江湖太平,朝政清朗,刘诗雯飞鸽来书,说自己日夜努力,在圣上面前展现了实力,便可以博得调令,回到岭南带兵,做南海镇守。丁宁合上信,每天晚上溜到经堂里拆木人桩。武林正派之中,学成的男弟子去参军报国的是常事,一方面为朝廷尽忠,另一方面也为门派扬名。女子参军的虽然少见,除了妇孺皆知的张怡宁教主几乎再无后人,可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等到刘诗雯回了岭南,丁宁就算是逃下山去,料陈彬也是不会罚她的。

立储的隐争就是那时开始露出点点端倪。见性峰终年门可罗雀,忽然间就有旧时同窗、远来战友登门叙旧。丁宁哼着岭南的儿歌,端着茶水走到掌门居室门外,来历不明的客人们问:“……目下安东王王皓、秦王世子马龙、越王许昕,还有小吴王樊振东,都是青年栋梁,今上年高,不日总要立储,江湖上人人都有议论,不知陈兄有何高见呢?”

丁宁不懂朝政中的险恶,可是听了话里有话的言语,本能地愣住。陈彬当然什么也不会说:“陈某不过是山野之中一介武夫,能有什么高见?恒山不过是山野小派,无权无势,可也自恃立身以技。朝政之事,敝派是不会有什么议论的!”

然而清白只能律己。真正无权无势,不站队便是无论谁赢都算站错了队。恒山被围的时候丁宁还不知道秦王软禁、越国公主被护送回羊城的事。泽州军北路千户向山门里喊话的时候丁宁还不敢相信。“小枣不会造反的!”她向陈彬解释的时候声音抖得快哭了。可是陈彬只是苦笑着,揉了揉她总也留不长的头发。

“不怪你。”陈彬说。

丁宁过了很久,才明白这三个字的全部含义。

 

见性峰的寺产被人随随便便地强占了。陈彬被故人的背叛气得生病一场。丁宁守着客栈里的师父师妹,一夜地没有合眼。少林不敢名正言顺收留他们,只能容师徒数十人在少室山下十几顷田舍之中安身。然而总算是有了立锥之地。全派上下,最小的一个师妹也拿热水洗过头发,簪上了一朵丝瓜藤上的小花。丁宁装好包袱,拿上双剑,朝陈彬的门口俯身三拜,在暮色中走远了。

之后三年,丁宁以一己之力,先后联盟峨嵋、唐门、华山、衡山,抗拒官军以结党之名而行倾轧。张怡宁教主隐居之后,明教本也在江湖匿迹多时,然而不知何故,乖僻淡漠的张魔王也忽然把圣火令传给了丁宁。此时她甚至连丁宁的面也没见过。

圣火令一出,天下明教教众望风而动,无不唯丁宁马首是瞻。江湖势力瞬时逆转,本来八风不动的少林、武当等等大派,一下子软了态度,顺风使舵,也对官府摆出冷脸来。

天地朝野,垂髫白发,没有一人再不知道武林盟主丁宁的名字。

 

当了明教教主,又当了武林盟主,恒山的寺产当然没人再敢霸占,可是恒山派的师徒也没一个人敢贸然地回去。丁宁扶老携幼地在明教各地道场东住西住,狼狈又风光。在鹰嘴崖上居住的时候,从前给教主居住而修建的高楼正对着危崖无底的瀑布。冬季枯水,加之瀑底太远,崖下击水声竟然是隐隐淡淡的。竹叶落地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中,丁宁在梦醒之间想起幼年的白云山。

簪着夹竹桃花的小师妹进来报信。府门以外,山崖对面,一个女冠打扮的青年女子骑着白马,说一定要见她。

丁宁推开窗户,隔着高崖深潭,她看见了越国公主刘诗雯。

 

刘诗雯那时隐姓埋名,可是不能不见丁宁一面。马龙逃出长安之前,若再不和人打上一架就是个死人了;刘诗雯如果不去见一见丁宁,哪怕活下去,也就真的不再是刘诗雯。她和丁宁携手抵足一同长大,度过无数岁月,以致她一时想不出要见丁宁是为了做什么。然而见到的时候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不到生死关头,她真的参不透那句话的意思:从前她以为要做最大的仇家是为了终有一日成为最好的朋友,那时才明白是反了,拥有最好的朋友,其实不过是为了终有一日要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

为什么夺嫡的时候丁宁没有来害她呢。如果不来救她,至少应该来杀她。在她被生擒送回越国以前,在她还骄傲的时候。

丁宁从窗户中俯视着她,久久说不出话。刘诗雯驾着马在楼前走来走去,像个莽夫骂阵一样高声斥责丁宁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以前那个甜丝丝笑着的小女孩好像枣泥饼一样被她给吃掉了。丁宁听着,看着,可是始终没有下楼。直到最后一天她累得只能干瞪眼,才空着手走下来。

刘诗雯丢给她一把剑。

丁宁出手就快得像雷电。刘诗雯边挡边笑,荡开丁宁的剑锋转守为攻的时候大笑出声。丁宁咬了牙,疾风暴雨似的剑光全力地击向她的对手。两把剑迸然作响,招招都是杀手。最后刘诗雯刺中了丁宁左腿,丁宁击中了刘诗雯右腕。丁宁死活站着,低着头,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血。她抬起头来,看见刘诗雯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眼泪。刘诗雯面无表情地把剑插回鞘里,骑上白马,两手握着缰绳,头也不回地出山去了。

丁宁转回身,她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全是眼泪。

 

马龙终于回到长安统带亲兵的时候,丁宁也带着恒山师徒回到见性峰。陈彬又收了几个新徒弟。接待过其他各派的贺客,丁宁一个人悄悄地下了山。她日夜兼程地跑到洛阳,东都的越国公主府刚刚修好,那个穿白鱼鳞甲、带蝶云长剑的公主殿下只在里面住了七天。兵符领到,就带着亲兵,从定鼎门向南出了城。

丁宁插小路,在官道之外迎面看见刘诗雯的车马队。刘诗雯像做女冠的时候一样束着头发,精精干干的,在太阳底下,眼睛微微眯着,抬起头的时候,就是一副天下都在睥睨中的模样。丁宁看到她的嘴角又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她从小就会笑。她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笑吗?

丁宁看着她忘了说话。而刘诗雯隔着尘嚣草木,也已经看见了丁宁。

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像从没流过眼泪:“哎!”

她向前探身,白马乖顺地往前踱步,她勾勾手,让丁宁过来。于是丁宁夹了夹马肚子,乖乖地朝刘诗雯那边去了。刘诗雯笑着看她走来,也不说话,两个人并鞯连鞍,在长长的车马队前,慢慢地一起走着,离得很近很近,好像手牵着手一样。

丁宁低着头,看着她们俩的手背,一直到长路的尽头。在那里刘诗雯突然握住了丁宁的手。丁宁抬起头来,看见刘诗雯笑着对她说:“我不恨你了。”

刘诗雯握着她的手摇了摇。

然后丁宁看着她骑着马慢慢地继续前进,隔着越来越多的人,一次次回头,挥着手,要她不必再送了。沙尘挡住了她的视线,还好她的眼睛一直不大,不太容易被迷住。长长的车马队都消失在大道上,丁宁终于转过身去。这次她发现自己没有哭。

路边的垂杨树被风沙沙吹动。世界上的第一只蝉忽然扇动了翅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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