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亡命之徒

肖门群像。

CP浪人新双小言。


 

山里的黎明是灰色的。

雾沉如雨,在地上汇成粘稠的河流。

木匠家的长子走在这条河里,腿上像是缠着许多鱼。河水在路上及踝,在野地及膝,在村口及腰,在铁道途经的山谷口,深到没顶。

火车的汽笛声从山外的山外传过来。

乱石堆笼罩在大山的阴影。加上夜雾,变成一团鬼似的黑。然而邱贻可知道有个人站在那上面。乱石的轮廓,那个人的轮廓,都像他背得最熟的图纸一样,刻在脑子里。

汽笛的声音还没止息。少年胸腔里的空气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汽笛呼喊远方,扑向前面的山谷。

“陈——玘————!”

 

肖战的房子建好以前,吴老师家的电灯是村里最亮的。邱贻可睡得迷迷糊糊,从王皓的床上被摇醒,拉进屋里吃饭。桌上摆的是火锅,小孩儿们在地下站着吃。邱贻可看着碗里的肉和菜,抬头问:“为啥么辣子?”

大人们坐在桌上。吴老师正跟肖战说话,问着他一路来的情况。肖战一句句回答着,抬起头看了邱贻可一眼。

白色的水雾从锅子腾起来,他又把眼睛垂了下去。

邱贻可捧着碗愣了一下。

肖战吃的也不多。桌上的菜还没完,小刘偷偷跟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溜到后院去了。

夜雾还在山间赶路。打谷场边的石阶上晒满月亮。那年小刘也还是少年,刚从县城的学校放假回来。肖战在台阶上坐着,解开上衣给他看自己在异国得来的伤疤。小刘哈哈笑着,给他倒酒。

王皓给邱贻可介绍桌上的人。那个是隔壁村长大的小辉哥,跟梁哥从小就在一起。那个是吴老师以前的学生,现在在山后面教书的秦老师。那边那个是……哎,小邱,你吃的太少了,晚上会饿的。我再去给你拿个饼吧?

邱贻可空着手蹲在门边,看着门外的天。这时候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干啥呢?”

邱贻可转过头,陈玘的头发短得毛扎扎,要刺人的手。眼睛亮晃晃,像要刺人的眼睛。

“你就是新来的吗?”那个小孩继续说。

邱贻可看着他,他的眼睛需要适应这根刺。

小孩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邱贻可抬起手来,猛地把那只手握住了。

 

邱贻可那年八岁。木匠带他来时坐了三天火车,转了两趟汽车,可是告诉陈玘的时候,邱贻可说他们是跳火车下来的。

陈玘瞪大了眼睛,拉着邱贻可的手腕子问:“真的吗?真的吗?”

邱贻可斩钉截铁地点头:“当然是真的,哪个骗你咯!”

陈玘转头去问刘国梁:“师父师父,我也要扒火车!”

刘国梁拧着半导体喝茶,差点把茶喷零件上:“……谁扒火车啦?”

“邱贻可,他说他跟老肖都是扒火车来的。”

刘国梁哈哈笑起来,然后揉了揉陈玘的脑袋:“哪能哇!”

 

陈玘不喜欢刘国梁揉他脑袋。他那年十岁,但是觉得自己个子抽得很快,应该没几年就会比刘国梁高了。

但他喜欢刘国梁。

吴老师管刘国梁叫小刘。王皓叫他梁哥。陈玘叫他师父。小刘去县里上学以前陈玘还是个只知道招猫逗狗的小不点儿。刘国梁家祖辈是猎人,家里有杆猎枪,还有子弹。陈玘七岁的时候还没枪高,在刘家屋里偷偷去够,被小刘看见了,揪下来逗了好一阵。然而逗完以后他把猎枪取下来,把零件拆开了,还拿了颗子弹给他看火药的样子。吴老师满村找不到陈玘,王皓跑到半山坡上喊他的名字,陈玘这才在小屋里听见了。王皓跟着陈玘的回答声跑,吴老师跟着王皓跑,蔡村长跟到猎人家的小屋里,揪住了刘国梁拿秤杆一顿胖揍。陈玘倒是仗义得很,小小一个站在蔡村长面前要去挡。王皓在一边直哭。

那天夜里刘国梁戳在打谷场罚站,陈玘翻墙溜出去找他。刘国梁把大衣脱下来给他裹着,冻得嘴唇哆嗦,还笑。

陈玘裹在大衣里暖和得很,几乎有些困了,正在这时他第一次看见洪水般的夜雾聚拢来。星月照在秋夜里,涌动的雾流中带了一个孔令辉。邻村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把上绑着手电,到村口就熄掉,风惊不动地骑到打谷场,一眼就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团。

他把车一靠,直奔那个大的:“菜刀呢?”

陈玘精神了,一站起来抖掉了大衣:“什么菜刀?”

刘国梁又笑了,要说话时才知道牙床不利索。“菜、菜刀是蔡,蔡村长。在办,办公,所,住嘛——”

孔令辉的脸像刀刻的,比猎枪、子弹、山月、夜雾还冷。陈玘被看得打了个寒噤。孔令辉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劈头盖面往刘国梁脸上缠了三两绕,骑上车奔村中间去了。

陈玘喊刘国梁师父。只肯喊孔令辉辉哥。然而孔令辉不在意,跟着刘国梁也就不在意,他只在意天天靠在孔令辉身上。他们去县城上学,蔡村长开心得不得了,联合邻村一起摆酒,两村人在一块儿吃喝一夜。之后陈玘就很少能看得见他师父,唯有夏天和春节中的几天,能看见刘国梁挂在孔令辉身上,还是那么嘻嘻哈哈地,在村里走过去。

土路上留下脚印,像是笑声砸在地面。

 

陈玘问:“那邱贻可和老肖是怎么来的?”

刘国梁:“叫肖师父。他们哇,坐火车去的省里,然后坐大巴车到县里,然后坐小巴车,最后还要山里走一段,运气好有牛车……”

陈玘:“这也太麻烦了吧!火车不就通到咱们村口外面吗?车开到谷里会减,减速……”

刘国梁笑了:“哟,你又知道了哇?来,告诉师父,谁告你的哇?”

陈玘撇撇嘴:“邱贻可告诉我的。”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就说减速的时候跳下来就行了。”

刘国梁哈哈地乐起来。“老肖——肖师父一个人跳还行。带着一个小的,那可太冒险了。你不知道火车有多快。改天师父带你见识见识。可得等着我哇!别一个人去。要被火车带跑啦,就再也回不来喽!”

说完还张牙舞爪地吓唬了他一下。

陈玘咯咯地笑起来,转脸又觉得不是滋味了:邱贻可居然蒙人!

 

陈玘说:“姓邱的,我师父说你骗我!”

邱贻可瞪大眼睛:“哪个骗你咯!”

陈玘说:“火车快得很,你是小孩,不可能跳下来。”

邱贻可挑起眉毛:“小孩咋个不能跳?你不也是小孩?”

陈玘转转眼睛:“这没关系!”

邱贻可心里有底了。他往前一步迈到陈玘面前,抬着头,居高临下一样地看着他:“你信你师父,还是信我?”

 

陈玘看着邱贻可的眼睛。这个人神气又霸道,还很不讲理。他让陈玘想起另一种东西在眼前时的感觉。

当少年的笑声砸在地面上时,照着村里的黄土的,中午一点钟的太阳。

 

陈玘说:“我信你!”

 

 

火车确实快。

陈玘见过很多时候的风。可即便是腊月最冷的时候,把窗玻璃吹得哗哗作响,把吴老师家的电灯吹得时明时暗的大风,也没有火车带起的风那么可怕。陈玘被按在山坡旁边石堆的侧面,火车过去了好久,都动弹不得。

他是害怕的。然而转头看见邱贻可,也是贴在石堆旁边,一动也不能动,邱贻可也害怕。

邱贻可没跳过火车。这么干过的人是他的木匠老爹。肖战第一次来村里的时候就是从火车上跳下来的。他在这遇见蔡村长和吴老师,机缘巧合地决定把家安过来,然后用扒了火车再回到老家,去接邱贻可。他在老家同老家的朋友们是这样说的,后来和小刘喝酒时也是这样说的。

陈玘问他:“你老家在哪儿啊?”

邱贻可那树枝抽着地上的秋草:“就沿着铁轨往外走啊。”

陈玘看了看铁轨。往一边,是层层叠叠,越来越高且密的山。往另一边,一座山头之外,就是过江的长桥。

陈玘抿了抿嘴。站在这里很难看到那座山以外,他爬到石堆顶上,才能从山丘的旁边,隐隐约约看到江上辽远开阔的天际。

陈玘坐在石堆顶,低头看着邱贻可,问:“你老家远么?”

邱贻可说:“远啊。我在火车上坐了好几天。”

“出了这座山,真能找得到路么?”

“那就不找,”邱贻可忽然扔掉树枝,猛跑几步,攀上另一座石堆,“要是出得了这座山,谁还要回老家?沿着路往前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陈玘有些哭笑不得。

“你连要去哪儿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走哪条路?”

邱贻可却毫不在乎。

远处过山的隧道里,忽然刮来一阵风。沿着铁轨,轻轻吹过他们的脸,像柔软的抚摸。

邱贻可看着天上的太阳,仿佛这句话并不是在回答陈玘的。

“有风的地方就是路!”他笑着喊,“什么地方风最快,就往什么地方走啊!”

 

邱贻可在村里住的第二年,吴老师带着陈玘到肖战家说:“让阿玘在你家当个学徒吧。”

马琳在县城上高中。吴老师决定把家搬到县城去住两年。县城人杂,不比村里。吴老师年纪也不轻了,还要教书照顾生活。王皓和陈玘两个人最多只能带走一个。

陈玘站在门口,邱贻可就凑过去问他:“怎么不带你到县城去?”

陈玘说:“我主动留下的。”

“哦,”邱贻可就和他开玩笑,“你是不是不敢去城里?”

陈玘看他一眼:“你才不敢。我不留下,乐乐就得留下。”

邱贻可听他说王皓,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但也没说什么。

吴老师说:“麻烦你了。”

肖战说:“这是哪儿的话!”他说,“以后陈玘在我们家,有我和邱贻可一口干的,绝不让他喝稀的。我就把他当我亲儿子。”

王皓也坐在屋里,一眼一眼往门口看。每次他看过去的时候,陈玘都对着门外不回头。邱贻可看了肖战一眼,在门口握住了陈玘的手:“我带你抓萤火虫去!”

一年以前,他第一次见到邱贻可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地握住了他的手。

木匠的儿子,手还没长够尺寸。皮肤上就已经布满了和木匠一样的茧。陈玘也是做过农活的——可是手掌和他比起来嫩得像豆腐。邱贻可的手是刚割开的木料。一边用力地呼吸,一边还要用伤口把空气刺痛。

 

肖战中午的时候端着浆水面条到后院里去看他的两个儿子。院子里空落落,果然一个人也没有。锯子撂在地上,墨线还在木头上搭着,风吹得摇晃。上午的活计只做了一大半,最后的几样还是肉眼可见的磨过洋工了,糙得没脸没皮。两个孩子不知道上哪里去野。肖战把面往桌上一顿,顾不上自己还没吃饭,出门骑上自行车满村找人。有几个地方是要重点检查的——小马家的鸡窝,村口的沙堆,小卖部后面;若都没有,那就只能往村尾去找农田和后山。肖战骑着自行车穿过田埂,夏末的田地收割得干净如洗,一个人也藏不住。肖战再往前,就看见刘国梁正一个人坐在田边,面对着山坡,不知道在做啥。

“小刘!”他喊,少年回过头来跟他回一个招呼。

“做什么呢?”肖战接着问,“小辉没跟你在一起?”

“小辉儿收拾行李呢。去北京上学嘛,没几天儿就该走了。”刘国梁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没心没肺地笑,“哟,顶着大太阳来田里,我徒弟和你家小邱又跑出来玩儿了吧?”

“啥都被你看出来了。”肖战也哈哈大笑,“你是我大儿子的师父,咱们真该论兄弟了。兄弟,帮老哥找找那两个没良心的小鬼,得不得行?”

刘国梁吹着口哨在山路上左蹦右跳,像只怪异而敏捷的大兔子,没一会儿就在离他家木屋没多远的地方找到了树上结着的两个肖家孽子。邱贻可手里牵着陈玘,陈玘手里捧着一窝小雏鸟。

刘国梁喊:“把鸟给人家家长放回去哇!”

肖战拍了拍手,抬腿噌噌几下爬上了树,先抱陈玘再抱邱贻可爬下树。

“回家罚跪!”看两个崽子都完好无损肖战的脸就黑了。撂下句话就下山自己骑车回家吃面。

太阳直挺挺照在院子里,两个短短的半身的影子转了两三度。陈玘忍不住挪了挪膝盖,邱贻可碰碰他:“还不如挨顿打。”

陈玘心动了,眨了眨眼。

邱贻可:“咱们走吧!”

热腾腾的太阳烘烤着黄土路。少年的脚印洒在土上,像笑声砸在地下。山谷口,风从很远的地方一阵阵吹来。邱贻可在枕木上走着跳,回过头来:“哎,比比谁胆子大,你敢不敢?”

陈玘也跳到枕木上:“我什么不敢?”

邱贻可握住他的手:“咱们站在铁路两边,等火车来,谁先放手,谁输!”

陈玘的手放在邱贻可手心里,像放在温暖的干燥的木头中。

他一瞪眼:“比就比!”

火车轰隆隆驶来,小孩子面对面站在两条轨道上,握着对方的手。陈玘松开手跳到旁边土地上大口喘气的时候只觉得心都跳出来了。火车开过去,邱贻可站在对面,哈哈大笑。

“你输咯!”邱贻可指着他说。

陈玘抓起一把土扔过去,踩过枕木扑倒他滚在一起。

半年之中,他们彼此攀比手上磨出的茧,挨了打留下的疤,谁敢在火车开来的铁轨上更晚撒开手。

又到一个冬天的晚上。北风刮挠着窗框,陈玘钻出被窝溜下两个人睡的土炕跑出屋子去。月亮明晃晃的,他裹着棉袄哆嗦得厉害,踢踢踏踏跑到村尾去。田埂的这一边,刘国梁已经在那儿站着。陈玘一扬眉,刚想出声喊他师父,却突然发现刘国梁看的不是他这边的方向。

陈玘跑过去。“师父!”他拉着刘国梁的袖子,冷得蹦,“你看什么呢?”

刘国梁穿着便装,背上背着简单的行李。几天前陈玘到山上找他,刘国梁悄悄告诉他,他打算参军去了。“没必要跟别人说,是哇?”陈玘点点头,心里隐约明白是不能让蔡振华知道,显然这事他没跟村长商量。

陈玘看着刘国梁在夜里穿着几乎不算厚的棉衣,来回屈伸手指,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起他师父穿军装的样子。再过几年?七年或者八年,他一定会长得比刘国梁还高,到山外面去找他。

“师父,”陈玘说,“咱们走吧?”

“嗯?”刘国梁看了一眼谷场那一边远远的山,人行的路在其中盘曲,夜色里根本看不清楚。他把头转回来,对陈玘点点头,说:“嗯,走!”

“师父,”陈玘迈开步,握着他的袖子,“你走了,还回不回来?”

刘国梁去看陈玘的眼睛。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颗填了火药的子弹看着不回头的路。刘国梁笑了。

“回来。”刘国梁说,“咱们比比看,是你先长大,还是我先回来!”

陈玘也笑了起来。他抬了抬头,忽然从身后追来一束瘦弱却坚持的光。

谷场那边的山,山上的路,一辆自行车缓缓流过来,四年了,自行车还是没有车灯。手电筒晃了晃,邻村的少年把车随便推在梗堆上,长腿一迈,跑了过来。

他的身上带着很重的露,很凉的霜,辗转了很多地方的行程的混杂气味,这行程或许持续了很多天,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本来清俊瘦削的脸上颧骨底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然而他看着刘国梁,开心地笑着。不像一个已经走了太远的人看着更加无尽的路,却像一个羁留异乡的人终于要回到他的家。

刘国梁的眉毛扬起了一瞬。但只是一秒,他又马上把眉毛皱了起来。

“你来干嘛?你来干嘛啊?”他声音哆嗦着对孔令辉说,“你来干嘛啊?你不上学了吗?你上学上得好好的!你来这儿干嘛啊?!”

他急得几乎要跳脚。然而孔令辉只是走过来,那一双大而清亮的眼睛,都快笑成了两条线。陈玘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绷着脸,一直笑的人是刘国梁。现在,变成刘国梁生气,而他一直在笑了。

“国梁,”那个人走过来,抓住刘国梁的手腕,笑呵呵地说,“咱们走吧。”

 

“邱贻可!你弟弟又惹祸啦!”

外面有人喊,邱贻可正顾着往面里拌辣椒。陈玘煮的面永远不是太糊就是夹生,他在刨车上忙着,晚来一步,现在连挑都挑不开。饭还没吃到嘴里又来别的事儿。他看着陈玘埋着头吃得倒是心无旁骛,心里更烦,抬手就推:“阿浪!你弟弟又惹祸啦!”

陈玘被推得滑出一步,差点呛着。

“干什么浪人!”他把碗一墩,扭头瞪邱贻可,“人家喊的是你弟弟!”

“我弟弟不就是你弟弟?”邱贻可站起来,叉着腰瞪他,“浪人,你还把不把自己当自家兄弟?”

陈玘被他说得没脾气。

“你先,先推,推的我,”他鼓着脸也站起来,“你,你就不把继科当弟,弟弟啦?”

邱贻可一见陈玘结巴就笑。“谁说一定是继科?”他故意逗陈玘,一步跨到门口,站在那儿等他走过来,“说不定是你那小龙人!”

陈玘也一步跟过去:“不可能!小龙人不,不会惹祸的!”

 

村长办公室里,两个小孩并着肩,垂着头站着,两棵蔫树苗。蔡振华在倒水,坐在客位那个布面长沙发上的是穿着铁路制服的尹霄。

“你们村这两个好孩子!”尹霄叹了口气,“我在这铁路上工作这么多年,倒是他们,头一次让火车在你们这儿停下啦!”

蔡振华瞪着两个崽子,心里生气,可是当着尹霄又不好发作。

“马龙!张继科!”他严肃地点两个孩子的名字,“你们怎么把爆炸物扔到火车前面的!谁给你们的火药!是谁出的主意!”

马龙低着头还没出声。张继科抬起头来:“是我。我听肖爸说过,一硫二硝三木炭,今天活儿做完了,我就想自己配着试试玩儿。配完了在家点不着,我们出去逛到铁轨旁边,随手扔了,也不知怎么火车开过来就炸了。龙仔是我硬拉来的,我说要是他不陪我溜出去,我就撕他的作业本。”

蔡振华吐出一口气,刚想提高声音批评人,两串脚步风风火火冲进办公室:“谁?老子哪个弟弟闯祸咯?”

推开门的是邱贻可,后面跟着陈玘,蔡振华一见邱贻可更生气了。在他眼里,村中年轻人第一号刺儿头就是这个邱贻可。张继科和马龙送来村里的时候各家都当宝贝,给谁家带不好?就是看木匠家的活计卖得越来越好,家里光景蒸蒸日上,添两只饭碗不是问题,才交给他家。没想到这一个夏天还没过去,手艺还没学熟,这调皮捣蛋搞破坏,还耍光棍犯浑的流氓习气倒是先染上了!罪魁祸首多半就是这个邱贻可。

张继科说:“邱哥,是我!我把火药扔到铁轨上了。”

邱贻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陈玘先得意起来了。

“嘿,我、我就说吧?我就说龙仔是不会惹祸的!”

马龙抬起头,像野外的小鹿觉得自己听到狼群。可是厉害的头狼在保护他,陈玘幸灾乐祸地看着邱贻可,邱贻可理亏,只能硬说:“那龙仔为什么不拦着点继科哪?”

“不关龙仔的事!我逼他的!”张继科说。

几个人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坐在沙发上的尹霄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抬起眼睛,看了马龙一眼。

马龙脊髓里一颤。

不到一个钟头以前,尹霄看到铁轨上那张被火药炸碎的,红底印着图画的小摔炮包装纸,也是这样抬起眼睛,往马龙那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怀疑马龙。马龙太乖了,实在是太听话,太懂事了。凡是会给别人添一点麻烦的事,只要他意识到了,就不会再做。

这是他第一次淘气,第一次做坏事,第一次说谎。

就被别人抓到了,是张继科替他认的。

矫情的话人可以觉得那一件事为后来的所有都定下了调。后来马龙曾经满脸怅然地对他弟许昕总结过他和张继科的感情:

“爱你的瞬间,像燃烧的引线。爱你的炮仗,我被糊了一脸。”

当然,矫情的话很少是正确的。

后来肖战回来,听村里人说了这事,少不得在家抄竹板把张继科打了一顿。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样,或者刻意做出没事人的样子,去马龙屋里要他出去玩。

马龙把作业本上打上横线,一条一条地算整个夏天木匠用料出货的小计。

书桌上的小灯泡微弱地闪着,马龙的睫毛在小脸上黑得突兀。月亮走到中天,张继科一句话没说,回自己屋去了。

朝夕相见的剩余夏天里马龙几乎没有再和张继科说过话。也没有做过其他坏事。之后,两座山以外,秦老师教书的学校要开学了。

“龙仔跟我跟惯了,还是回我们那儿住去吧。”秦志戬特意跑到木匠家来,还没吃上饭就开口说。

“龙仔是个读书的材料,”肖战把面碗放到秦志戬面前,陈玘低着头闷不吭声给他拿双筷子,“我看做木匠活,也屈才了。就跟你回去吧!”

马龙的记忆中,那时候肖战家正屋里的灯泡就很亮了,是橙黄色的,但是照得屋子里就像正晌午。秦志戬去厢屋跟马龙挤一张床睡,羊圈外的黄狗突然吠叫,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屋里,张继科的脸贴在玻璃上,眉梢耷拉着看着他。然而第二天他们出发的时候却并没有送,那时天还没亮,黄狗也睡熟了,只有槐树顶上,天边的两颗星星,没声没息地相对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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