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还活着……


朱日和。


 我知道你们已经把前文忘了。但是我懒得做链接了……


9

马龙离开军校一年后许昕也分配了单位。从长春下了火车,一个少尉在到达口等着接他。青年高高瘦瘦,笑起来憨厚中又有点调皮。脸是长的,一对眉毛特别浓。

“许指导员!”他在人堆里敬了个礼,“我是十六军六十八旅A团九连一排排长闫安!马连长让我来接您!”

越野车开了几个小时才到旅部。先去旅部见领导,再上团部报道。

A团要来许昕那天,团长去旅部和旅长政委喝了一顿大酒。要不是有秦志戬同意,他们还真没多大胜算把许昕从虎视眈眈的王励勤手里抢来。而秦志戬同意许昕到六十八旅,也是因为前一年马龙分配到了同一支部队。旅长对秦志戬保证,第一年就让许昕当马龙的指导员。

当年要来马龙也是一场硬仗。W军T师的政委张雷气得跟军校拍了桌子:“哪有的道理?!”

确实是哪有的道理。马龙是T师送到军校的,最好的苗子养好了被别的单位挖走,将来哪个单位还敢推荐自家的基层官兵呢。

可是领导也有领导的考虑。

“你们T师,缺这一个连长?”军校的政委李晓东端着茶杯跟他晓之以理,“十六军也是老部队,有光荣的战史,以前难道没支援过你们首都防卫?现在军改,正是关键的时候,那演习的名单都排出来了。”

张雷一听这话又忍不住了:“那名单上难道没有我们吗?!”

“他在你们这里发挥的作用有多大?对六十八旅的作用有多大?你心里难道不明白吗?不止是马龙这一个人。这一批毕业生的分配,还有军区的人事调动,多少都要考虑到这一点……”

张雷冷着脸,沉默了片刻:“战场上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能随便把尖子让人?”

“那这事就由不得你们了!”李晓东也冷下脸,把茶杯一放,“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分配决定就是命令!”

 

秦志戬也问过马龙。

“想回老部队吗?”

马龙低头反复整理着他的学位证书和奖状。其实对于所有东西,他都能整理得停不下来。军容和枪械养成了规定的流程,不任由自己浪费时间。对于新的东西,就没法阻止自己。

他笑了笑:“十六军也是老部队啊。”

秦志戬点了点头:“你父亲的原单位?”

马龙点了点头:“十几年了。”

秦志戬沉默了少顷,笑道:“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

马龙笑呵呵地:“我也没衣锦啊。我这穿着军装呢。”

秦志戬叹了口气。

“你明白就好。”他说,“你这次回去,不是荣归故里,是奉命于危难之间。他们也知道你对十六军有感情。你穿着这身军装,是做枪子,还是做棋子,都是你的责任。这身军装在身,没什么是能由得你自己的。”

马龙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革命军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么。”

 

事后想起来,他那时其实还真的认为,有一些事能由得他自己。这个信念是否正确,还待之后比想象更加漫长的验证。

 

闫安带着许昕飞快地走向九连的营房。一路上时不时有士兵停下来向闫安敬礼:“一排长!”这是九连的兵。闫安一边回礼,一边介绍:“这是新来的许指导员!”

兵们露出更骄傲的表情,敬礼笔挺到夸张,格外大声地说:“指导员好!”

有别的连队的兵这时路过,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眼神里很难说不是羡慕。

九连占用训练场的时间是全营甚至全团最长的。此时马龙和一小撮兵们在操场旁边看两个刺头比引体,各自班的人在一边加油,喊声传出很远:“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另一边,隔壁连的副连长在99式坦克下吼:“马龙!让你的人赶快出来!我们还要练操作呢!”

闫安赶紧过去招呼人:“都长在车里啦?快下来给兄弟连队腾地方!咱们差这一会儿功夫吗?”

“嘿闫安你小子……”

马龙抄着手,穿着作训服,帽子扣在头顶上,太阳照得他眯着眼睛,笑着,看他起哄的兵们。许昕几乎要向他跑过来了,马龙向他转过头。

许昕突然觉得在军校时,他从没有看见过这么开心的马龙。

他整了整身上的常服,大步向马龙走过去,然后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连长好!”

马龙抬起右手轻轻回礼:“欢迎许指导员。”

他们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许昕进六十八旅半年,A团团长发来通知,一批军官去参加跨军区的交流会。

在这个时候,交流会都是幌子,其实是为了更多基层军官能捕捉到一点演习的颜色。

主办单位没有任何愧疚感。据他们的意见,就算红军单位之间互相通了气,演习的两方离公平也还差得远。在更早一些,跨越序列演习之前,各部队还习惯着红军主攻必胜的演习形式时,有一支部队刚到朱日和火车站就受到通知遭遇核弹打击,减员超过三成。

到达主办军区的时候正值傍晚。军人们在军区食堂里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饭。

食堂里的电视在播放着军事频道的采访片。节目的主题,正是前日进行的上一轮“跨越”演习。

背景中,2014-C的参战部队正在撤出演习区。行军倥偬,履带隆隆,女记者不得不喊着说话:

“……之前复盘的时候有红军官兵提到,刚进入战区时因为天气原因,红军步战人员搭乘的86式步战车无法通过战区外围的壕沟,而蓝军方面使用的04式步战车是可以通过的,红军方面提出抗议以后,导演部判定蓝军在演习开始前填平壕沟。可是在填平壕沟以后,就在演习开始前的四个小时,红军方面发现蓝军又一次去把壕沟挖开了,导致步战车难以行进,红军损失了许多战车和兵员。请问蓝军确实有这样的行动吗?这样的行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进入演习场就是进入战场,一切都按真的来,战场上可能发生的事,我们蓝军都会给你们模拟出来。难道说你们来打仗的时候,还等着敌人铺上红地毯把你们迎进来?”


最后一句话把许昕听乐了。他忍不住回头去看电视屏幕上那个人。

接受采访的带着蓝军臂章,脸上的油彩刚刚擦掉,看打扮是个侦察兵队长。头发有点长了,没戴帽子,略微垂在额头上。面颊瘦削,眼皮垂着,毫不张狂,可是从骨子里傲,好像瘦削血肉里裹藏的是一把把刀。

他说这段在他自己看来无需解释的话时,红军的战士就从他身后走过。

食堂里坐着的几个当地单位的军官,吃着吃着饭,突然之间把筷子往桌山一摔。

屏幕左下角出现了这个采访对象的名字和介绍:

“朱日和蓝军军官:张继科”。

 

许昕回过头来。

马龙坐在他对面,也正抬头看着电视屏幕。他正在微微地笑着。

许昕发现,马龙脸上的微笑不是挑衅,也不是志在必得,而是仿佛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过的朋友。

 

会开了几天。回程的火车上,一行军官竟然都不怎么说话。

从军区回到团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营房的路上。又是时值傍晚,橙红的夕阳长长地在柏油路上写下他们的影子。

“许昕,”马龙忽然说,“你来连队六个月了,我来考考你。”

许昕说:“请马连长出题!”

马龙回过头来:“许昕同志,请说说十六军六十八旅的战史。”

 

“沈阳军区第十六集团军,前身可上溯南昌、平江起义,一九四五年十月,从冀鲁豫军区重组为杨苏纵队,转战平汉、热河,一九四七年,参与豫北、鲁西南战役,随晋冀鲁豫野战军挺进大别山,参与宛西、确山、豫东、郑州战役。一九四九年,于沈丘获得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六军番号,划归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四月参与渡江战役,对抗国民党第十二兵团,随后转战川贵。一九五一年入河北整训。一九五二年参与抗美援朝战争,入朝作战。一九八五年,在裁军中保留了番号,成为第十六集团军。二零零三年,编入原第二十三集团军第六十八旅、第六十九旅。二零一四年,赴朱日和基地,参加“跨越”序列演习,次序第四。”

许昕沉着而又平稳,一口气说完了五十九年,跟着顿了顿。

马龙看着他。他也看着马龙的眼睛,说:

“二零一四年,第十六集团军第六十八旅,会成为第一支在朱日和取得胜利的红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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