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框圈】你飞到城市另一边 3

//AU。继科儿有一双翅膀。

//是互攻。不吃逆请避雷。其他CP是刘孔,昕彦,拎包,远洋。哎,好像还有杀团杀……Anyway 不是CP当CB看也一样的!

//本集昕彦虐狗,预警。

//连载戳 TAG


//成人益知众生皆苦。便情愿你不是众生。




脸书后来彻底上不去。但于他们这些“掌握高科技”的人也不大成问题。跟马龙住一栋楼的陈玘是计算机系大神,他有个好朋友王皓在生化实验室楼上的人类营养学实验室读研,于是他暑假就经常在他们生科实验楼乱转,因为精通各种编程语言、随时随地肉眼debug,广受各大实验室的欢迎,敬赠尊称“杀虫之神”,简称杀神。马龙就是那时候跟他混熟的。王皓要看外国的资料,登不上谷歌学术,陈玘随便给他写了个虚拟私有网络。王皓过了答辩,回馈社会,翻墙程序就在几个实验室共用了。秋月夜、春花朝,GFW一有个抽风短路,就能看见生化楼四个实验室都派出跑腿的本科实习生拎着北区餐厅的风味鸡脆骨去王涛教授隔壁屋找王皓:

皓哥!你家杀哥有没有时间呀?能不能给翻墙器写个更新呀?这是今天份的鸡脆骨!请二位务必收下!!

他们实验室承担这项任务的是许昕。马龙则坐在他独当一面的奢侈角落里,大手大脚地用翻墙器的带宽开着脸书和messenger。他也开通了一个账号,主要关注蔡依琳的主页、蔡依琳经纪人的主页、蔡依琳粉丝会的主页、周杰伦的主页、周杰伦经纪人的主页、周杰伦粉丝会的主页、一些发搞笑动图的账号、极少的用脸书的同校同学,和张继科。张继科偶尔更新动态的时候他会去底下回复,然后两个人在评论区聊两句。如果两句聊不完的话,就开始发私信,像以前QQ一样。

许昕和姚彦是一年后的夏初在一起的。姚彦要保研,这事大张旗鼓的话影响总不太好,所以他俩也没告诉太多人,但请马龙去吃顿饭总免不了的。等位的时候许昕去拿菜单来看,姚彦坐在小凳子上剥了三个小橘子,递了一个给马龙,马龙已经拿了块糖于是摆摆手。姚彦悄悄把三个橘子都掰下一瓣来尝了尝,然后选定了两个,连皮握在手里。许昕回来了,手里拿着菜谱,直接从她手里叼了一个。

“真甜诶!”他扬了扬眉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值得惊讶。

“都特别甜。”姚彦笑着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马龙嘴里含的明明是颗奶糖,却突然觉得牙有点酸。

……可能是糖坏了吧。马龙这样想着咬碎了糖。

 

回宿舍他给张继科发私信:你还记得大蟒吗,他谈恋爱了。

张继科秒回:是不是姚彦啊?

哎呀可以呀,你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那是。张继科还加了个得意的emoji表情。

马龙又算了一遍时差。张继科醒得还挺早。应该是因为实习。他前两个月好像发了张穿西装的自拍,那应该是刚入职。马龙还点了个赞。

他回想起那张照片,忍不住笑着回张继科的私信:你这个emoji用得不对。

哪儿不对了???

马龙选出黑人肤色的同表情emoji发了回去。

过了一分钟张继科回了一个省略号。

你真的觉得我晒得那么黑吗?

马龙经历情与理之间激烈的天人交战。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分钟。张继科又发来一个省略号:……你不用回答了。

马龙捂着嘴大笑,打:还行!真的还行!

张继科发来一个黑人睁眼微笑的表情。

 

开了学姚彦和马龙都开始做毕设,马龙忙了一个月才发觉姚彦今年很少出现在实验室里。之前遇上她或者秦志戬的时候他随口问过,答案是去基地了。实验室的合作单位不少,“基地”性质的也不止一个。马龙当时觉得,收数据或者弄设备,时常外出也无异常。但到了大四俨然毕业设计都在那里做,似乎有点少见。

他扫见过大三的时候姚彦主要跟的那个项目的论文标题,早期稿还是在这间实验室的电脑上写的。他按着记忆上网搜索了几遍关键词,姚彦那个组的作者名字都搜了一遍,公开数据库里都没有挨得上边的。但那篇文章不可能没发。否则秦志戬的表情他一定能看得出来。

他想到了一个有点离奇的可能。先嘲笑了自己一下。然后打开了搜索引擎,努力地想起了那个所谓“基地”的全称,敲了下去。

那是一个有些简陋的网站,那PPT风格的动态艺术字体,那顶端飘动的押韵口号,那字号过小的标题和简讯,无不在向访问者宣告:我们是一个正经的机构,用不着吸引眼球,不养专职网页设计的闲汉,所以就这画风,你们爱看不看。

他找到站内文献库,搜索了姚彦的名字。果然出来了一个结果,就是他记得的那几个关键词。然而他要点开的时候,网站跳转到登录页面:请输入用户名和密码验证权限。

机构名称叫做天坛仿生学研究基地。

 

马龙去天坛找姚彦的时候,许昕没跟她在一起,大四的课都修完了,许昕大三还得去学校。天冷得早,基地外面的树叶已变颜色,天却是阴的,灰色的天盖着黄色的落叶,他在门外看着姚彦走过大楼前宽敞得毫无意义的空地。他局促地跺着脚,感觉自己突兀得像一个,那种,在婚礼上司仪说完“有人反对他们结合吗”以后讷讷举手小声说“不是,那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们不会有生殖隔离吧”的傻逼。

姚彦走到他面前,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但姚彦想得比他多。她像宽慰他似的笑了笑,然后问:“你咋找到这儿的?”

马龙说:“猜的。”

姚彦说:“我们去年的论文做出来结果比较意外,被选进了一个国家保密的数据库,后来就接着做跟进的项目了……”

马龙说:“我听许昕他们宿舍的人说,这学期也总看不见他人。他也在做这个跟进的项目?”

他紧紧盯着姚彦。

这个基地的保密数据库里虽然看不见文章内容,但能显示三四个作者名。那篇文章一共只有三个作者。姚彦排第三。没有许昕。

姚彦当然可以给出很多很合理的解释。但马龙紧紧盯着她。

姚彦抿了抿嘴唇,问:“你都知道多少?”

 

马龙知道许昕不是一般人。他平时视力不佳,但能判断飞虫的方位,那么肯定是其他某种感官过度发达。可能是听觉,或者嗅觉;他没有更多信息去证明猜想了,毕竟许昕不是特别爱现他在这方面的特长,为了许昕自己好马龙也没有鼓励他。

马龙不能确定许昕是怎么跟姚彦研究的生物酶联系到一起去的。

 

在感官中能运用到酶的领域其实很少。听觉肯定不行。嗅觉或者味觉,都涉及到蛋白受体和各种物质分子的结合反应,而有些物质分子只在被特定酶分解之后才能转化成蛋白受体可以辨认的形式。每种生物运用嗅觉实现的生存目标不一样,需要识别的味道类型和数量也不同,所以酶和蛋白受体也不一样;然而有些动物的接受范围和灵敏度明显优于人类是肯定的。

比如蛇。

许昕的感官工作和蛇还不太一样。与绝大多数人类熟悉的生物不同,他的嗅觉感受器长在皮肤表面。具体来说,就是手上。理论上说,他完全可以不靠视力完成绝大部分日常生活的任务,甚至一些高难度任务,比如闭眼打乒乓球。

 

“所以他其实不是近视……从他的角度看,应该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还要保留视力的功能,”姚彦说着说着就微笑起来,“可能是还没进化完全吧。”

马龙心里有点罪恶的快慰。看来情之所至,人人如此。你要是爱上一个盲打选手,就会开始嫌弃别人的视力太好。你要是爱上一个长翅膀的,就会觉得所有人的背上都少了点啥。整个世界都不正常也无所谓,反正他是最正常的。

 

“我发现他不一样是挺巧合的……他有一次把手套划破了,皮肤碰到了培养皿,跟其他实验样本一块培养分析了,结果那一份的结果特别特殊……我们俩都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拿给老秦看。老秦看完了,就带我们来了这儿。”

“这个……天坛仿生学研究基地?”

“对。刘指——就是这个基地的头——给我们看了个合同,说这个研究可能会对国家有很大作用,基地和我们实验室都承诺对他的身份保密,也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但以前有过一些事件,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接受研究调查,有可能会引发一些不明确的特殊后果……”

“不明确的特殊后果?”马龙皱了皱眉。

“因为每一例都不一样,而且不能透露当事人的信息,所以我们知道的也不详细。”姚彦解释道,“我当时也特别犹豫,就想跟他说算了,大不了换个题目做,这事儿谁知道会有多大,好犯不上的……结果他一下就把我的手握住了,就问我说,要是以后真有特殊后果,我会不会永远记得他。我当时差点儿没哭出来,我就说我当然记着你,你咋我都会记着你的。然后他就笑了笑,说,那就没什么怕的了,做吧。”

姚彦低着头脸红红的。虽然大概也觉得和马龙说这个没那么名正言顺,但还是忍不住在微笑。

马龙听出来,他们就是那样在一起的。

真好啊。他想。

 

十一

马龙为了这段美好的初恋大概欣慰了一个小时。还没到从天坛坐公交车再倒地铁回他们学校的时间长。站在十三号线上他就开始觉得不对了。说起来,他们生化实验室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就这十来个人里,身为超人类或者跟超人类有……某种感情关系的,就已经有三个。至少三个。这几率未免也太高。

一来生化实验室招人的手段会不会有什么玄机令人生疑。

二来,“可能引发不明确的特殊后果”?这叫个什么话?这是正经的科研机构工作人员能说得出来的话吗?这是正规的保密合同上应该出现的话吗?

……好吧,这还真是。马龙做毕设跟附属医院合作,总在校园和医院来回跑,什么药品说明书、手术同意书上……差不多也都是这种话……

但这并没有给他任何安慰。马龙又两三天没怎么吃下饭。脑海里闪过的剧情从《E.T.》、《X战警》到《一九八四》根本停不下来,夜里觉睡不踏实,白天看见秦志戬就忍不住想从他身上看出点阴谋的蛛丝马迹。

秦志戬心疼得不行,拍着他的肩说:“你这孩子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做个项目愁得人都瘦了!”

陈玘听了绕道到他宿舍投喂他王皓饭盒里抢来的鸡脆骨。

马龙心情非常复杂。

 

从逻辑角度来说,要证明秦志戬处心积虑吸引超人类做他们研究的对象是不可能的。从马龙这个案例来说,他们得知张继科的异常事件尚有可能,但他在实验室待了四年,中间张继科还出现了一次。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唯一发生了什么的是许昕。可是第一,他应用超能力的方式太过逗比,以至于完全没有人意识到过他的异样。第二,就算他是因为超人类身份被招进实验室,又没法解释为什么等了两年才把他纳入研究样本。如果说是为了让他为了爱情而主动同意参与研究,那就意味着实验室提前一年就知道姚彦会被许昕爱上并为此招募她。

以许昕飘忽的性格,要预判到这个事件,除非能直接看到未来。

马龙倒不是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看到未来。毕竟他和一个背上长翅膀还能隐藏进皮肤里的少年一起长大。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他们的队伍里有这样的挂比,那就根本不需要靠研究超人类来提高科技水平。

——而找出反例却非常容易:丁宁被秦志戬招进实验室,又在生化楼待了三年,做的全是随机招募实验对象的实验,以前和现在,都没认识过什么超人类。

合理的结论应该是:真的没人知道张继科的事。而许昕纯粹是个巧合。

 

没有新的信息,怀疑只好先搁置。马龙必须放下这件事,接着去医院做他的外骨骼案例研究。有几天被试出现紧急情况要做手术,他放心不下,或者是用医院设备做的神经实验结果就快出来的时候,他就会在医院值班休息室凑合一夜。床位留给年轻的终于轮休的实习住院医。沙发很宽,另一边坐着被试十岁的女儿,书包搁在一边,头垂着,头发剪得短短的让她看起来像个瘦小的男孩。实验室刚申请到医院合作同意之后,马龙去接触被试。十岁的杨子旭仰头问他:“哥哥你能治好爸爸吗?”

马龙说,我可能可以让他站起来。

站起来爸爸就能送我去打球了。小姑娘笑起来,说好他调回来要教我直拍横打的!

小姑娘坐着坐着就滑到沙发里睡着了。马龙小心翼翼抱她躺在沙发上,拿靠垫枕着头,脱下外套盖她身上,白大褂轻轻盖着脸,挡住休息室彻夜不灭的灯。他怕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动会把人惊醒,就挪到小板凳上去,打开电脑熬一宿。

好在医院里虚拟私有网络的软件还能用。

他没那么多时间刷脸书了,再一打开,各个偶像和粉丝会主页的无数日常更新淹没了他的首页。他只好到一边去翻到字母排序底端找到张继科的主页点进去。张继科好像好久没更新了。之前几个月他没看到过的十几条,底下都上百条评论和赞,想来是各个场合认识的人。他也来不及去翻那些评论,刚要退出,就看见私信栏里有提醒。

张继科不更新状态以后好像把马龙的私信当成时间线,三五天就发个图,要么是谜之角度自拍,要么是餐馆里的饭,要么是天气。然后说一两句话。每次都问他:最近怎么样啊?

但是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不回。

马龙看着那几十条私信,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休息室的灯光白惨惨的。窗帘缝里的夜空泼了橙红的灯光,脏兮兮的折射。车灯和猫叫,辗转不宁静的晚上。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楼道里总有脚步声。

这里是医院,每个人都在搏命。

可他却忍不住地微笑着。

夜很长。但他还能再熬更长一点。

于是他真心实意在对话框里打:我挺好的。

 

冬天放寒假的时候马龙回家去,终于过上几天不那么拼命的日子。张继科突然跟他发:怎么办龙,不想念书了。

抽什么风啊你?马龙秒回他。

反正出了社会都看实力。张继科再回倒是稍微隔了一会儿。

隔的一会儿里马龙脑子转了好几个弯。首先,张继科不是真想现在退学。如果他是,此时马龙应该听到自己妈妈在客厅接起电话,劝慰对面焦虑的张继科妈妈;如果他走出去,还能从听筒里听见张家客厅里张继科隔空跟他爸激情互怼的盛况。然后少则一两天多则一两个月以后张继科会若无其事地跟他发个私信:龙,我退学了。

既然眼下以上情节没有发生,那么多半张继科也就是跟他说说。

马龙的心放下一大半。深冬北风刮擦着他家的窗户,暖气把窗台上的纸都烤得边缘发黄。他把一只手搁在暖气片上,另一只手敲:你将来不打算回国了?

你想我回国吗?后面还有个傻笑的表情。

马龙笑了一下,又觉得他好幼稚。我想你回你就回?

行啊。

马龙嘁了一声。打:那你回来。

过了几秒,对面问:你们是不是要考研的?

马龙回是啊。

你是不是要考?

过了一秒又发一条,你是不是已经保了?

马龙确实保了研。他成绩太好,推了保研考试名额,不去浪费;考试成绩也太好,拿了保研推荐名额,不接浪费。他本来还犹豫了很久,秦志戬做主让他接的。“大不了你以后再反悔!”秦志戬拍他。“反悔多坑人啊?占用别人机会……”马龙苦着脸。秦志戬眉毛都立起来了:“你老想着别人干什么呢!”

于是马龙点点头,打:嗯,保了。又跟一句:也可以不去的。

你想不想去?

马龙想了想:国内麻烦事也多。有时候真不是光看实力。你在那边——他打到这里停了停——其实也挺好的。

那边可能也是想了想:还是先把这半年念完吧。挣钱也不急这一会儿。然后又是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表情。

又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对话啊,马龙想。

他把手从暖气上收回来。

太干烈的热气让他皮肤有点痒。

像有人拿拔下来的羽毛根部挠了他很多下。

 

十二

马龙的毕设后来没成。不是说成绩不好。而是说他本来想把他的设计方案用在他跟的那个被试身上。最后没有成。

有机材料的外骨骼支架,神经适应性比金属的好,排异反应比金属的小很多,重量比金属的轻很多很多。而且有机材料在未来有可能实现的结构,比任何金属,都高出好几个量级。这个认知让马龙在之前一年多的时间里都热血沸腾,为了这个课题费尽心血。于是他忘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是光看实力。春节过了一个月,马龙正联系生产原型机的事,他们组经费突然停了。去了一封信询问原因,两个月以后上头才回了一封内容搪塞口气却强硬的函。管这组的老师和帮忙的博后都已经懂了。让他还发出那封询问的信,因为知道劝他也劝不住而已。

这世界没有千秋万代的王道,可是手里有资本的人永远不会主动给未来让路。几个月后马龙才渐渐想到,假如他当初没把有机材料方案的潜在优势发掘得那么完全,这事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知道让上边取消了那笔拨款的是哪家公司。金属行业涉足外骨骼支架占据统治地位又有国字头关系的,没有悬念了。他可以接受一定的合作,甚至把关键部分的设计改成用那间公司占有专利的传统形式,他甚至可以主动示好。那样杨子旭的爸爸就有机会用上实验期的有机材料外骨骼,以参与研究的名义免掉费用,而不是听着与医院最终达成唯一合作伙伴关系的公司报出几百万的价钱。老杨原籍河北,是个护林员。出了事以后他妻子的工作也没法继续了,全家人靠工伤保险和赔偿过活,女人来陪床的时候,娘家人时不时就出现劝她舍掉孩子离婚。

马龙想明白他做错了什么的时候,毕设的结题答辩已经结束,结题报告是用设计图做的,其实这设计本身就已经超过任何高校对本科生科研的要求了。给他打分的秦志戬和生科系的肖战知道他受委屈,玩命地给他高分。但他最后还是没接受本校的保研,而是一边整理起自己在实验室做过的工作,一边开始准备申请出国。

 

张继科毕业了以后自然没有继续读书,也没留在他上大学的国家,而是去了另一座异国的城市,欧洲的金融中心。他开始实习以后知道了有实力的甜头,于是焚膏继晷地积累筹码和名声,正规的实习和不那么正规的私活都接,从学校出来,一得自由,就撒着欢择木而栖,哪儿油水最多就到哪儿去。这些近况,他一直三言两语,零零碎碎地和马龙说着。每一步都大概在马龙的预料中。他心里有数。单打独斗,来去自由,这是张继科会喜欢的人生。

可如果说连张继科也有割舍不下的牵挂,马龙觉得自己可能知道那是什么。

毕设的论文他后来改掉了可能涉密的部分投出去。秋天以后也发表了。发去位于那座欧洲金融中心的一所同样以生物科技见长的名校做敲门砖,没多久,对方主动表示愿意推荐他拿奖学金来这边实验室读博。五六年的项目,免学费有津贴,之后可以工作永居的机会也很大。

而且那个国家同性民事结合还合法。

这种事不能立flag。所以年底时马龙还是决定等到奖学金的录取结果出来了再告诉张继科。

然而十二月的时候,秦志戬就来找了他。

 

时隔两年,马龙第二次来到天坛仿生学研究基地。天还是灰的,秃树枝黑暗坚硬地伸向天空,人们说话时吐出的热气洁白柔软地飘向天空。秦志戬说的话他努力地听着,然而心里太乱了。他真的只想快点离开。

哨兵接到电话,放他们进去。进了会议室,刘国梁已经坐在那里。那是马龙第一次见到他,被姚彦提及过一次的刘指,基地最大的头。马龙分神想到他竟然会这样面谈每一个新人——姚彦和他。那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其实看得出年纪不到四十岁,但脸上已经可以看得出时常现出疲惫表情而积累下的一些痕迹。然而他的眉眼仍是年轻的。数年以后的马龙会在心里暗暗说,他的眼神里是一种狡猾而坚定,侥幸而真诚的亮光。

推开门的时候马龙先看到的是这个胖官员歪着头打电话的背影。他推开门没有声音,于是又听见他低声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听我说呀——对对对,就是那个最好玩了,对,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哎,那个小姑娘喜欢这些娃娃也就算了,是哇,他那么高的个子看着不苟言笑的还一个劲和她抢。你说我当时跟你抢过什么,是哇?——哎我这边人来了。下次跟你讲啊小辉。好,一会儿打给你啊。”

马龙有一瞬间特别想马上给张继科发个私信。

我觉得,我知道,你说的那个跟异地恋对象感情特别好的室友,是种怎样的情况了。

 

刘国梁给他一份保密合同。与姚彦描述的那份不同,这份要求他对今天的所见所闻保密,责任追诉期无限。秦志戬跟他打过这份合同的照会,马龙看了一遍,签了。

“小秦说,你是他们实验室最有天赋的之一,最有责任心的,没有之一。”刘国梁看着他说,“这种担保他从没给别人做过,是哇。所以我们现在接手了一个项目,也是关于研究外骨骼,是哇,而且角度也是有机材料,这是你擅长而且感兴趣的方面,是哇。这个组现在缺少一个可以带头的人,是哇,我就希望你能来看一看,愿不愿意参与下去。”

马龙点点头说:“好。”

他被带着穿过正对大门的办公楼,走过不大的草坪,路过几栋其他建筑,最后走进一栋大而低层的房子。穿过厅推开一扇门,他看见一方室内泳池。尺寸似乎比标准的更大一些。

屋子里温度并不高,更显湿寒的水汽激得他微一哆嗦。

“杨哥!”池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姑娘的脑袋,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某个人的名字。她一踩水,半个身子都冒出了水面,然后动作极灵活地坐上池子边,手在浴巾上抓了一下,握起笔在一个表格上填下一个数,然后又回头喊道:“杨哥!!!不用游啦!!!”

她声音很大,马龙意识到,可能是在水里呆得太久,她的听力受了影响;自己推门进屋她根本没有望过来,可能也是因为完全没听见。

他有一瞬间怀疑这个女孩子就是“仿生学”基地研究的对象。超人类。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池子里又冒出另一个脑袋。

那是一张少年的脸。可能比马龙还小一点。神情比模样还要更年轻。与少女的大大咧咧不同,这个少年眉宇带着霸道的疏离气。可是眼神又是全然的天真,似乎比少女更少心机。

他抬起手臂抓住池子边。双臂极修长匀称,肌肉结实。从臂展上看,马龙猜想这人身高至少有一米九。于是他下意识往池子里瞥了一眼。

他看到微微波动的池水里,少年腰线以下,是一条两米长的鱼尾巴。鱼尾上宽而整齐的鳞片紧密排布,闪着金红奇丽的反光。

 

少女叫傅园慧。今年才十四岁。她是六岁时认识那条人鱼的,那年她在家门口的西湖边上一面吃棒冰一边走,一个脚滑掉进了湖里。时年十岁的人鱼哥哥把她推上了岸。

把棒冰留了下来。

傅园慧拿着棒冰棍儿,坐在湖边放声大哭。

人鱼没办法了,浮到水面上:喂,你别哭了呀。

傅园慧抽噎了两下,眨巴眨巴眼:我不哭有啥好处吗?

人鱼想了想:你可以捏捏我的耳朵玩。

傅园慧思考了一下,感觉这交易蛮划得来。

于是她点点头:好呀。

……后来他告诉她,自己叫孙杨。她学会了游泳,在无人看管的水域陪他游来游去。她上了体校。他日益长大,家人逐渐都游向了大海。然而他一直没有走。他说他怕她哭。西湖渐渐容不下他,而在别人之前,基地找到了他们。刘指保证了保密人鱼的存在,并会为傅园慧安排一个可以公开的身份。于是他们在这里留了下来。

对其中某个叙述,傅园慧撇撇嘴:爷不哭很久了好吗!

然后扭头喊:“杨哥!耳朵给我玩一会儿!”

……虽然八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但,大致还是这样一个故事。

 

离开了两个少年安家的水池,马龙眼前又闪过傅园慧手脚上被泡皱的皮肤。

“你的研究计划里说过,有机外骨骼最大的潜力在于可构建的结构极为丰富。所以有可能以轻得多的重量,实现高得多的性能,是哇。”刘国梁对他说,“按照小傅记录下的数据,我们认为孙杨和它同类的鳞片可能包含值得参考的结构。你愿不愿意做那个找出这种结构,并用它来造福他人的人呢?”

“最优的结构,确实是一个多年的难关。”马龙想了很久,说,“但是,第一,鳞片的结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结构。”

“最优当然难找,但是,进步一点,对很多人来说,就已经意味着很大不同了,是哇。”

“第二,”马龙又说,“正常的科研手段,也足以让我们取得进步。就算不仿照鳞片,三到五年之内,有机材料一样能达到等量的指标。”

刘国梁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对马龙说,“参与我们蛋白受体组研究的许昕,是你的师弟,也是你的好朋友。我想你应该多少知道一点这回事,对吧?”

马龙也不否认。他知道刘国梁也是聪明人,或许比他聪明,与聪明人谈话,多说谎无益。于是他点点头:“是。”

“你怪我们让他冒风险,是哇。对,什么‘可能引发不明确的特殊后果’,这叫什么话嘛,是哇?”

马龙看着他,等着他说他的苦衷。

然而刘国梁也盯住了他,问:“你还记得你去年认识的老杨吗?”

马龙全身僵了一下。

“老杨是两年前出的事故。他瘫痪的原因是二氧化碳中毒。他当时在执行夜间搜救任务,在洞穴中耽误时间太长。他在护林队很多年了,搜救常识心里是门清的。进洞穴肯定会点火把,为什么火把灭了之后还不撤离呢?”

马龙回想起杨子旭的母亲,努力照顾丈夫、维系一个家庭的女人疲惫至极时向他零碎述说的回忆。

后来报告上说,他们搜救的对象,离他在洞穴中昏倒的位置,只有十米。

“如果我们能让他在黑暗中判断到搜救对象的位置,他就绝不会出这件事。各地的政府跟我们都有合作关系。如果我们能早几年发现许昕——早三年,甚至早两年,早一年把广泛感测的技术研究出来,也许老杨就不会出事故。也许他现在还能站起来,也许现在小旭还能跟他学怎么打乒乓球。”

刘国梁紧紧盯着马龙的眼睛。

“你最重要的人也许会等你。但有些人最重要的人,就等不了那三五年了。”

 

那半年马龙借助在研究生陈玘的宿舍。陈玘住双人间,舍友半途退出,宿位却没人补上,研究生宿舍楼管得也宽松,于是热烈欢迎马龙来鸠占鹊巢。

马龙回到陈玘的房间,平平常常地跟陈玘说了几句话。陈玘做了一会儿事,便洗漱准备休息,马龙对他说:“我再用一会儿电脑,玘哥。”

陈玘习惯他偶尔的熬夜,嘱咐他早点休息,也就不管他了。陈玘看起来高傲,性子其实是很随和的。

马龙打开脸书的私信页面,对着与张继科的对话框,想他应该说什么。

两个人互发的私信就在上面,他并没有滑动上去看一眼。

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晰得如在眼前。

他想了很久仍不知道如何开口。

夜很长。可他恨不得这夜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睁着眼睛,直到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天还是亮了。

 

那天晚上他什么也没有对张继科说。

后来有很长时间,他都什么也没有对张继科说过。

马龙留在了天坛基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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