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框圈】你飞到城市另一边 5

//獒龙龙獒互攻各50%,其他cp刘孔拎包远洋昕彦杀团。好像……还有……夜雨声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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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后面写完了这一篇会修……吧……

//你爱我胜过爱你自己,你说永远都不改变。

 

十七
张继科把翅膀收了起来。两个成年男人的长手长脚在浴缸里绞来绞去,磕磕碰碰。马龙的衬衫西裤都没脱,在浴缸里无可救药地吸着水。他脚趾和张继科的撞在一起。以前他跟张继科在学校体育馆清掉淋浴间地上羽毛的时候,赤着的双脚有时候也会挤到一起。他们有时候因此玩笑,有时说着或想着别的,就不注意。但无论怎样,那时的马龙都没想过他有一天会跟张继科在浴室里互相按着亲吻。同一个举动少年时无比纯洁,现在却恨不得空气都被点燃,回想起来其实应该愧对当初两小无猜。然而没有。此刻他们自然得简直有点可怕。好像性只是他们早就预备好要一起做的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就像八岁马龙教张继科颠乒乓球,就像十二岁张继科教马龙骑自行车,就像十四岁马龙给张继科讲题,张继科把他桌面上的文具收进抽屉,漫画书放进书柜,就像十五岁张继科拿着火影在马龙房间里睡着,马龙煮好了方便面,拿手指的影子扫过张继科的眼睛。

不过是他们迟早要一起做的一件事。

最后做完还是在床上。脱下来的衣服扔到了地上,但床单枕头都还是被弄湿了。脑内啡肽的高峰稍微降下之后马龙才开始觉得肌肉酸疼,几乎想直接再睡个回笼觉,但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静不下来。然后他发现张继科盖着被单趴在一边,毫无倦意地正在看着他。

马龙想起刚才在浴缸里姿势别扭的时候跟张继科互相搂着,在床上的时候手腕被他按住。

那个力量真的不是人类的量级。

张继科四年前能负他飞过半座城市。超人类的肌肉和人类不是一个强度水平,他应该早有预计。但如此直观的体验,大概确实从没有过。

“……你劲儿怎么那么大。”马龙哑着嗓子小声说。莫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张继科傻兮兮地笑,凑到他脸旁边:“你第一天知道?诶,你好像还真是第一天知道。”

他把头埋在马龙颈窝里,对着他的耳朵说:“舒服么?”

马龙觉得自己脸红了。他刚想说“滚”,突然间感到张继科的眼睛在他颈侧后面那里眨了眨。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张继科也在紧张。

马龙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他几乎想扭过头去亲亲张继科,但最终只是躺在那儿说了声“嗯”。

张继科猛地撑起身来俯身对着他脸:“嗯是什么意思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啊?”

哎,这就嘚瑟上了。

马龙挑挑眉,说了句:“还行。”

还行就是有点疼。但还能忍。张继科又去蹭他的脖子,手很轻地在马龙的腰上捏着按。也不说话。
马龙躺了一会儿,想着这事还是得问一句。

“你那个什么到底有几个。”

他扭过头去看张继科。

张继科被他一看,毫无曲折地回答了,说了一个数。

平心而论,真的不多。马龙点了点头,觉得这一页可以揭过去了。

张继科突然又猛地撑起身来对着他的脸。鼻尖和他的鼻尖相隔半寸,眼睛里居然有点看猎物的攻击意味。

马龙有点慌:“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吃醋?”

……我靠?!


虽然说基地和马龙对于岛国同行都是逢场作戏,但几个月温良恭俭让,戏里情分也可说十分真挚。主人表示,来都来了,大家一块儿搞几个paper再走吧;刘指在北京也表示,去都去了,蹭人家的器材,署咱们的名字,反正不亏。于是马龙心安理得在伦敦研究所里开始工作。想到人家的器材原料人工补贴都很不便宜,于心有愧,索性帮主方省了酒店钱,搬到张继科家里住着去了。

白天他在办公室里坐着腰酸背痛。在实验室里站着五分钟看一次表。一上班就想赶紧下班回家睡觉。还好是给洋人出力,划水的负罪感不太大。

然而回了家也很少顾得上睡觉。张继科又不用坐班儿,有时候他就一天到晚老在家待着。

所以第二天坐在办公室又腰酸背痛,站在实验室又五分钟看一次表。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没羞没臊。马龙想。

张继科说马龙用脑过度。就只有床上运动的时候脑子能歇一会儿。他这样说的时候一边解马龙的衬衫一边促狭地笑,马龙回到他家里才刚把包放下。他被张继科说得脸发红,可是并没有反驳。张继科应该拥有让他不再思考的特权。只在床上其实还太少了。

马龙无时无刻不在想事,以至于张继科总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其实是有点歉疚的。许多年来,张继科没办法的时候会来找他,可他就不允许自己有没办法的时候。

多不公平啊。他在心里想。

可是他确实为人如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十八

十二月学期结束的时候,樊振东终于决定要跟王皓回国。方博已经回国,许昕、丁宁和小枣回基地后又跟着王皓、陈玘等人回来。他们带上樊振东回基地后,马龙早说也要来年才能回国;周雨留在英国,跟樊振东朝夕相处两年也要分别了。张继科更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虽说即便是许昕和丁宁,和张继科时常相见的日子加起来也就一两个月,可是人人都觉得好像已经和他成了老朋友,想到山水茫茫后会无期,十二分不忍。

于是走之前又在旅馆里吃了顿饭。

马龙和丁宁在厨房里跟陈玘忙乎。樊振东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放在厅里,他坐在箱子旁边的地毯上看着周雨。周雨坐在椅子上左看右看,手一会儿攥起来一会儿松开,没过一会儿又攥起来。樊振东看着他,笑着说了句什么,拿自己的手握住周雨的手。周雨“嘁”地笑了一声,抽出手来捏了一把樊振东的脸。

刘诗雯走到厨房门口,递给张继科一张剪报。

“给你找个新房客。”

那是一片英文报道,八卦小报的周末版本中本地新闻版的溜缝篇章。内容比标题不多几个字,标题是:“男孩神奇拉退路人免遭车祸”。

“他叫孔令轩。”刘诗雯说。

陈玘拗不过王皓,还是买了酒回来。“你今天还喝酒不喝?”张继科捅捅马龙。

“不喝了不喝了。喝了闹洋相你们又笑话我。”

张继科凑近了,几乎搂住了他的腰:“其实喝点儿也行。”

马龙推他:“滚!”

最后还是喝了。喝得确实不多,那天喝得最多的是周雨。他拿拇指打开一瓶啤酒自顾自跟在樊振东杯子上碰了一下,仰头喝完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四,”他喝完了红着眼睛看着樊振东,“才到我这儿。”他在腰上比划了一下。

“……”樊振东没怎么喝酒,何况他喝了也不醉,“哥我那年十四,不是四岁——”

“两年了。你一声声叫我哥,你救过我多少次,我都记得。”

樊振东突然有点急:“你说这个干什么呢——”

“明天你走,往后没机会了。今天我也没别的送你,就送你一件东西——”

“雨哥你干啥?”

“——送你一个不回头的理由。”

张继科坐在餐桌旁边,突然低低“卧槽”一声,猛地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马龙的手。

“你干嘛?”马龙本来在看着周雨,转过头来奇怪地问。

周雨一手按着小胖的肩,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张继科:“……我们雨,他的声带,对于人耳收听范围内的声音,控制得不是特别好。”

周雨打开手机屏幕,选中一个APP。

张继科:“没时间说别的了,你答应我一件事,龙。”

马龙:“什么事?”

一首歌的前奏响了起来,周雨:“这首《童话》送给你,胖。”

张继科:“……笑着活下去。”

在那首比超人类能力更加超越想象的歌里,张继科一直握着马龙的手。马龙跟他互相看着傻笑。马龙想起小时候的张继科像夏天早晨的风。什么浓雾尘霾,仿佛一笑就都可以吹散。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像后半夜里的星星。你抬着头看,低着头走,天上云聚云散,地上风起风挺,可无论什么时候看向那里,他一直都亮着。

是错觉么。马龙想。

在这破立世界观的四分钟里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挣扎,并没有人来留意他们。可是即使有人留意了也没有关系。在过去的两年或更长时间中,在座的人或者被张继科视为家人,或者被他视为家人,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彼此不分,每个人马龙都信任,每个人都喜欢张继科。就算这个时候他举起他们相握的手对所有人说:我的继科是个有翅膀的超人类,我要跟他永远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他们会欢呼,会向他俩敬酒,陈玘大概会抱住他说小龙人你居然就这么嫁出去了啊。但是,什么坏事也不会发生的。

张继科就那样笑着,马龙看他多久,他也就看着马龙多久。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你要相信,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

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十九

下雪了。

窗帘缝里投进来一线光,亮得异常。马龙睁眼,外面正对着一根树枝被积雪压断了掉下去。咔啪一声。

马龙熟悉雪映亮阴空的颜色,老家冬季常有的天。想到下雪,似乎心理暗示似的,一下就觉得窗边传过来一丝寒气。他过日子其实不如张继科仔细,一时竟也不敢确定窗户会不会没关严。想下床去看时,忽然发现自己身上覆盖物的层次有些复杂。他跟张继科盖一床棉被。然而棉被上还搭着一重。他扒拉开棉被,发现张继科用翅膀盖着他,一侧再被子外面,另一侧在他身体和床铺之间。

“继科,”马龙叫他,“背上冷不冷啊?”

张继科睁了睁眼,看了看他,似乎自作主张地认为没什么大事,又把眼睛闭上了。

“下雪了,继科。”

“我知道。”

“窗子关好没有?”

“关好了。玻璃缝有点不严实,今年还没有去买胶。五金店十点才开门。”

“你冷不冷?被子盖不严你脖子会疼……”

张继科闭着眼睛,抬起一只手捂在不枕着枕头的那只耳朵上。马龙有点气结,刚想下床把张继科拽起来加件衣服,突然之间,张继科的翅膀一卷,把他圈进翅膀主人的怀里。

翅膀主人闭着眼睛在枕头上挪了挪,停在一个额头离他下巴半厘米远的位置。他一向喜欢靠马龙的肩窝,可惜现在两人侧躺着。

马龙轻轻挪动手臂,把被子从翅膀底下拽出去,然后尽量地往张继科肩头拉。他没法把胳膊抬出翅膀的怀抱以外,只好从张继科腰上绕过去,沿着那条人类的脊椎往上摸。他背上的皮肤果然凉丝丝的,像夏天在空调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以后的那种温度。马龙的手是暖的。他把手贴在那块狭窄又广阔的皮肤上。张继科短短地打了个抖。

“没事吧?就说你冷不冷了……”

“没事,”张继科低着头闷闷地笑,“痒。”

马龙把手掌贴着他颈椎不动了。就那样过了一会儿。

马龙看不见张继科,但知道他回笼觉还没再睡着。

“我压你翅膀多久了?”

张继科不清不楚地说:“我也不知道。”

“这么压着没关系?”

“……就和骨头一样。你枕着胳膊睡一晚有没有关系。”

“不会麻?”

“不麻。”

“真的不麻?”

张继科睁了睁眼:“真的不麻。”

“那你这个翅膀上神经分布很有意思啊!”马龙忽然坐了起来,张继科本来快睡着了,翅膀没用什么力,被马龙半拉半抱着,留给主人陡然睁大的双眼和一个懵圈的表情。

另一侧翅膀颤了两下。能带着两个成年人飞行的翅膀力量其实很大。但不能凭本能的时候张继科不知道多大力气才不会伤到马龙。他只好控制自己一动不动。

马龙让开床让张继科趴下,这一侧的翅膀放在床上,他沿着骨头去找翅膀上的神经。

“你这个翅膀的设计非常科学啊,”马龙一边摸一边感慨,“其实我觉得从神经的角度来讲,人类应该也是越接近肢体末梢神经越稀疏,手这种东西非要长在胳膊外面真的麻烦。或者人也应该有两对上肢才对……但是你这个翅膀的体积来看,要控制运动,没有密集点也不可能啊?”他探手在翅膀底部轻轻按:“这儿痒吗?”

张继科无聊得好像又快睡着了:“不……”

“那这儿呢?”

“不啊……”

“那我知道了。你密集点全长背上去了。”

“……啥是密集点?”

马龙在他看不到的背后忽然忍不住笑了:“我告诉你啊。”

十二岁的时候张继科对他说:你看看我背上长东西没有。十二岁的马龙在对方背上找到了后来会长成巨大羽翼和无数神经的骨肉,碰得提心吊胆。超人类少年却笑得没心没肺:那儿痒!

十二年以后,马龙在二十四岁的张继科背上重新找到那个位置。

我告诉你什么叫密集点啊。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块肌肤上,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身下的人几乎弹了起来。

“我靠!”

马龙早有预料,伸手把他后颈按在枕头上。然后在同一个地方,用舌尖打了个圈。

张继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靠!!!”

 

“你这个敏——密集点,是只有翅膀展开的时候才会有感觉的是吗?”一个小时以后,张继科还把脸埋在枕头里,马龙倒是神清气爽,在那里问个没完,“……等一下,那你小时候,在哪儿待着不好,非要在我屋里把翅膀打开?你那时候到底在想啥——”

张继科一把抽出枕头闷住马龙的脸。马龙在枕头底下笑。张继科倒在他肩旁边。虽然有非人类的力量和体能,此刻他还是腰酸腿软,一动就疼。

“哎,”马龙在枕头底下说,“你是不是想我对你动手?”

难得这人脸皮厚一回。长大以后的超人类少年不由得也轻轻微笑起来。

“那你当时怎么没动呢?”他说。

“……”枕头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会儿可能是觉得,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以及机会吧。”

张继科背上两簇对称的神经节,翅膀打开以后,皮肤上面非常敏感,几乎是碰也不对,不碰也不对。不碰了他会把背弓起来像是索要接触,要是马龙真的去亲呢,有一次做着做着他突然把头往床头板上撞,很响一声。马龙吓死了,一直拿手垫着,才没有第二次。后来他埋怨他:怎么不说一声呢。张继科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

有时候做完了,他会推推马龙。

“哎,你是不是跟我这儿收实验数据呢?”

声音又低又哑。马龙转过头去,那人眼尾都笑长了一厘米。何止不生气。简直在得意。

凭良心讲,马龙在事实上确实收集了很多关于羽翼变异超人类的各类参数。就算在床上他也只有在下面的时候不思考。他那个脑子,有些事一旦留意了根本忘不掉。

但收集包括记录。马龙只能记,不能录,因为张继科还没签同意书和保密合同。严格来说他记得也是不合法的,但好在记住这些也没什么用。没有结构样本,只有性能数字,跟传统研究方法就没有任何不同了。

“你能别用这个词指代这件事吗,”马龙硬着头皮说,“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我们基地里其他受研究的被试啊。”

不要脸的人凑近过来:“不要为了科学探索的精神害羞啊,龙组长。”

 

二十

三个月以后马龙和英国研究所合作的三篇论文发去送审。四月还有几个峰会在伦敦开,所以实验室里的工作收收尾,到那时露个面,这大半年交流访问也就该告一段落了。四月初的时候刘国梁来英国看了一圈。马龙有时候在研究所吃晚饭,之后就跟许昕打电话,许昕跟他说刘国梁是去美国开个会,顺便看看马龙那边。

刘国梁在国外不怎么打电话。去研究所看了一眼马龙经过手的东西收拾的情况,跟他说的都是好话。马龙一向是让他放心的,说话各种分寸他们都有默契。离开的时候晚高峰正是最赌的时候,刘国梁打算走回酒店。马龙站在原地。刘国梁看他笑了笑:“等人呢?”马龙也笑了笑:“……是啊。”

张继科从街角走过来的时候正低头把眼镜摘下来。往研究所门口树下一看,先看见马龙,马上留意到他身边的陌生人。

“继科,”马龙向他挥挥手臂。“刘指,这是我朋友。这段我就住他家,跟他蹭点吃的喝的。”一边笑,一边看着张继科走近,“继科,这是刘指,我们基地负责人,我们老板。”

张继科立刻伸手跟刘国梁握住:“刘指你好,我总听马龙和他们所有人说您来着。”

“你好,”刘国梁不温不火地笑,“他们出了国肯定没少背后损我吧!”

“不不!都是说您特别厉害!”

他们告了别,走过拐角张继科挽过马龙的手臂,去坐地铁。

 

“回去的机票我买了。二十号早上,那天你有事吗?”马龙问张继科。

“不知道,”张继科对着电脑在做事,“你要是要我送你,我到那天再安排。”

“八点半的飞机,是不是五点多就得出门了?”

“你要是想保险还可以再早点。”

“太麻烦了我自己去也行……”

“没事。”张继科不动声色地说,“到那天再说吧。”

他们谁也没有提刘国梁。好像并没有后会无期在前面等着。他们起居亲热如常,架设于并不存在的默契。马龙觉得张继科一向比自己稳得住,因为他一般只看到他已经相信的事情。而马龙会因为各种没发生的可能性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可是那几天里他硬是跟张继科耗了下来。可愁的他都已经愁过了。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想过了。

 

马龙越来越有意地问张继科,从家去机场怎么走。他在这边买的东西被收到哪儿了。订出租车的话该打什么电话。到后来收拾行李都特意等张继科在家的时候,叮零咣啷,每次他感觉张继科再盯着他看的时候,只要一回头,张继科又会低下头看着电脑假装自己在专心工作。

一直到十九号晚上。马龙没什么好收拾的了,冲完了澡只好坐在床沿上发呆。也不知道呆了多久,张继科终于从厅里走到门口推开卧室门:“你能不装傻了吗?”

马龙只好抬起头来看他。

他对张继科也说不出什么聪明的话来。

“……刘指跟你谈过了?”最后只问了这一句。

 

张继科跟刘国梁谈过了。马龙并不知道经过,但这是一定的。保密合同、同意书,要回了基地才能签正式的,但刘国梁一定带了一份来给张继科看。那是为了让张继科相信基地承诺的政策。那些政策马龙走之前也是听过一次的。按刘国梁的话说,是“家属都能听,当初姚彦也一样”。

 

“如果你答应参与调查,基地自身将对你的身份保密,而且保证,如果有第三方发现你的身份,基地将提供人力和资源帮你维持身份的隐秘性。”二十天前,刘国梁跟张继科谈话的时候重复道,“……当然,我们知道,你很有自信能自己解决这方面的问题,是哇。”

张继科看完了同意书,抬头看刘国梁:“就是说,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可以给我,但你们需要我一根骨头?”

刘国梁直接承认了:“对。我们要的样本体积很小。”

“骨头你们要多少都可以,”张继科笑了笑,“我主要想问,这个‘可能引发不明确的特殊后果’,就是我听说过的那件事么?”

 

半年前,马龙听完了秘密的暴露、许昕的去向、基地的打算和自己的角色,思考了一会儿。

“刘指,”马龙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能引发不明确的特殊后果’,究竟指的是什么?”

刘国梁早料到了他会问这个。档案袋就放在办公桌右手边,他拿起来递给马龙:“你来看吧。”

档案袋上扣着绝密的印章,名称一栏上写着四个字,“超级计划”。归档日期上,写的是二零零六年。

 

二零零六年张继科认识了林丹。他为了从一个朋友的朋友的过度消费酒精的聚会上溜走,经过了酒吧后巷。林丹当时身中七发子弹和十五道刀伤,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行动失败的杀手拖着失去行动能力的队友勉强隐蔽地离开现场,留给张继科大约十团背影。

他跟林丹面面相觑。他用英语问:“……911?”

那人摇摇头:“方便在你家待一会儿吗。”

那时张继科刚把学校宿舍退了。他悄悄把想来卷入不法的陌生人拖回自己的公寓。他刚从柜子把止血带拿出来,就看见陌生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而他似乎还不太满意似的叹了口气,问张继科:“……你家有刀吗?割肉的那种就行。”

他用餐刀把刚愈合的伤口划开,把七颗子弹拿出来。随后伤口再次愈合,只花了半个小时。

 

档案里林丹的代号叫L。二零零零年十七岁,受超级计划招募,从地方一支特种部队来到北京当时称为“天坛仿生学实验基地”的机构。当时,后来成为马龙等人工作单位的“天坛仿生学研究基地”其实还未成立。

没人能想到五年后“天坛基地”会被用来代称另一个组织。二零零零年时,也没人料到L会成为超级计划最成功的作品。

超人类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已经很久。自从共和国成立,就有一代代政府部门负责收集记录这些个体相关的事件和信息,占主导地位的自然是军方的机构。在积累了足够多的个体样本、研究数据,以及更重要的基础技术以后,将超人类知识投入应用的“超级计划”在九十年代末提上日程。这个计划的内容,简单来说,即是参考超人类对普通人进行改造,探索创造超人类士兵的可能性。

L的档案页上,他接受改造之前的照片拍摄于二零零零年,是他在原部队接受比武第一嘉奖时拍摄的,一身骄傲一身反骨的样子让马龙想起他人面前的张继科。进入实验基地以后又拍摄过几张照片,大多是记录身体状况,看不出表情。唯有一张照片是特殊的,拍摄地点像是在宾馆房间,L抱着两个肯德基全家桶,另一个青年搂着他的肩膀,亲亲热热地靠着他的头顶,睁大了眼睛比V字。不可一世的L几乎是低着头的,笑得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相隔几页,马龙在另一个档案页上看到了照片里的另一个青年。青年在档案里的名字叫B。

B是超人类。高速代谢者,高速运动者,两重特殊能力。

L的改造方案,就是参考他的基因制定的。改造在二零零四年基本完成,改造之中他们一起在基地生活,完成之后他们一起执行各种任务。从任务的反馈和360评价上看,他们的特长和性格都互补。在超级计划的初期,他们的一切表现都符合基地上级的最好期待。于是计划继续,更多的士兵参与到改造之中。

然而随着成功任务和改造参与者的增加,一些奇怪的事件变得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事件的主要现象,依据L的回忆,被称为“阴影”。第一次阴影向B聚拢的时候L拉开了他并向阴影开枪。子弹凭空消失,但随着目标被击中,阴影逐渐消退了。第一次脱险仅仅是个开始。阴影的出现越来越密集,且在时间、空间上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似乎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让人无法防备。所有的伤害目标都针对B。

这种像人为攻击一般的现象,在后来被命名为“反物质碎片”。再隔几页之后的一篇论文,对“阴影”的成因、性质和消除办法提出了全面、严谨而完全缺乏证据的假说。那篇猜想的提交时间是二零零六年。在二零零六年,B最终没有逃过最后一片阴影。他在一次任务结束之后被阴影湮灭,L最终没能及时拉住他。在阴影吞没他之前,B把L推了出去。

L随后不惜代价地离开了实验基地。

 

林丹吃过张继科的做的饭,喝过张继科买的酒,住过张继科租的房,穿过张继科洗的衣服,除了帮他分担一部分房租以外,他的报酬是教张继科一些小小的诀窍:反追踪,隐藏监控足迹,持械或空手格斗。

“这个是小鲍教我的。”他有时候会突然说,“他比我做得还好一些。可惜他现在——”

他的朋友比他高。他的朋友比他白。他的朋友比他瘦。他的朋友比他更能吃。他的朋友比他更会打架,更少受伤,更招女孩子喜欢,他的朋友比他只大八个月,但是为当了他的“哥哥”特别沾沾自喜。

“我来保护你啊阿丹!”他朋友笑得阳光灿烂的,过来搂着他。

他真的特别想吐槽。平时看鬼片的时候抱着枕头往人身后跑的是谁啊?但他朋友笑得那么开心,他每一次都忘了说。

他们看鬼片的时候还是刚进实验基地,住在地下室宿舍里。那时“阴影”还没出现过。林丹问他朋友:“你现在怕成这样,要是计划成功了,我们要去出任务,真遇上什么古古怪怪的事你要怎么办啊?”

他朋友本来就白的脸被鬼片吓得更白,连上下嘴唇的磕磕碰碰的。“要是真的,”他朋友想了好久以后说,“要是真的的话,我……我就不跑了!让他给我个痛快吧!”

 

他后来没有真的不跑。

档案上记录着,二零零四到二零零六这两年中,他一共躲过的阴影攻击,有二十六次。有时候L在他身边,更多时候只有他自己。其中第二十二次带走了他的一边膝盖。最终湮灭的时候,他是带着一个金属膝盖去执行任务的。

 

L曾经的搭档,室友,或许大概,也可能是最好的朋友,在档案中只剩下一个字母B。而总有一天,那六年朝夕相处、两年生死逃亡、二十六次幸存和一次湮灭,终究会成为某些有幸吸收了经验和教训的人在报告会上一句言简意赅的,“我们走过了一些弯路……”。

马龙知道,人不能永远活在悲剧里。人总要走出来,从灰烬中捡出黑匣子,带着它继续向前走,只有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才能防止下一次悲剧发生。

可是马龙也知道,不可避免地,这世界上总有人——有至少一个人,无法放下一个名字。

“可是小鲍呢?可是我的小鲍呢?”

他不能责怪林丹不原谅曾经的天坛基地。他也一样不能责怪张继科对现在的天坛基地无法信任。人的命运总是被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决定。譬如马龙决定留在基地只是因为那些看着患者的小女儿在医院里做作业的深夜;张继科的戒备心也只是因为他的合租人在微笑的回忆中不小心透露出来的名字。

大事都能被抵消改变。只有小事是命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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