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框圈】你飞到城市另一边 7

//AU,继科有一双翅膀。龙獒獒龙无差。

//意外出现了,本更还不是最后一更。远洋果然爆了字数……索性加个tag吧哈哈哈(。

//如果没有意外,下一更是最后一更。

//全文戳:TAG


//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昨夜星辰恰似你。


二十五

八月过得很快。还在收拾新实验室房子的时候,傅园慧有一天拉过马龙到角落里说话。

“我不想去上学了,马龙哥。”傅园慧语气里还有点嬉笑。意思上其实是通知了。

马龙跟她私交谈不上多么好,或者还比不上隔组丁宁。认识马龙的时候他已经是小组的领头人,现在又是大组长,宁波实验室工作上的实际一把手。若不是傅园慧年纪小,其实应该叫他一声组长,而不是哥哥。小傅和丁宁一样,个性开朗,和谁都能玩闹,可谁也都知道,她牵绊最深的人到底只有一个。谁也不用说出来。

给人鱼外骨记录性能是要下水的。这活本来该有两个男的轮换做,因为凉水对身体有损伤,人类毕竟在岸上活了几万年。

傅园慧就一句:“没事,我来吧。”

她自己不声不响搞懂了他们的数据表和仪器软硬件,天天在水里泡着。愣是把两个男记录员给省下来了。

“小傅,”刘国梁看了两个月,问她,“你今年才十四岁,是哇?不能不上学呀,是哇。”

“反正我原来上的是体校。”小傅吐了吐舌头,“现在不也每天池子里游来游去么。”

“这跟正经训练毕竟不一样是哇……再说我们跟你家人交代的是就读普通中学……”

“我期末考试考得过的呀,”人信誓旦旦,“我现在统计学知识还比中考水平强呢,别的课就背背书就好了嘛!”

一到期末考试,所有组得空的都来围观她补习语文英语。大家过去都是学霸,工作累了,看中学考试题像过节赶集似的,欢声笑语。傅园慧盘腿坐在泳池子边上,孙杨上半身撑住台子,手里拿着古诗词卷子判她背诵,一句背不出弹一记脑门儿。十一二点了还没背到头,孙杨还不依不饶坚持一句一下,傅园慧嗷嗷哭号:“泪,泪什么玩意儿,哎泪飞顿作倾盆雨倾盆雨,杨哥你别弹别弹我都要泪飞顿作倾盆雨啦啊啊啊!”

在天坛能做她的主的是刘指。在北仑变成马龙组长。马龙看了她一眼:“这事咱们找个安静的时候好好说。”

傅园慧蒙混没有过关,只好又吐了吐舌头。

“明年我就能高考了,”中午傅园慧坐到马龙的小办公室里,“我自己复习也能行。去上学不是白费时间么。”

马龙点点头:“你脑子灵光,我们都是知道的。”

傅园慧:“嘿嘿嘿。”

马龙:“杨哥这一年怎么办?”

傅园慧:“决定不都通过了嘛,他现在能上岸了,在研究室实习一年之后自考啊。”

马龙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笑:“哦——”

“哎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马龙哥我就是懒得天天去上课而已教室里空气我不习惯哎呀呀呀马龙哥你居然套路我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马龙哥——”

你也变成条小鱼了。马龙含着笑想,让你离开水,你当然不习惯。

那时马龙觉得这两个少年的争执大约如同小情侣高考志愿报不到一起去。傅园慧想学海洋学,然而孙杨就是不愿意。

“他想学运动科学,还劝我也学。”傅园慧支着腮帮子把脸都揉变了形。

“这专业挺好啊。去年去了一趟英国的方博,他学的也是这个,许昕说还挺有意思的。”

傅园慧直摇头:“不不不我没兴趣。”

“你还没学过呢?”

“你不知道,马龙哥,我很了解我自己的,”傅园慧笃定得稚气,但也是稚气的笃定,“什么东西我要是有兴趣,那一开始就很有兴趣,要是一开始没兴趣,越了解只会越没兴趣。我属于一见钟情的型,这个完全没法凑合的呀。”

 

马龙答应她帮她跟家里打圆场,本以为会有一番争端。没想到傅家爸爸妈妈来北仑的时候不仅毫不生气还带了一大堆杭州的点心特产,傅爸爸甚至在公路旁边的农户买了十斤新鲜的杨桃让实验室的同事们分了。“我们园园跟着您做这个,中学生科研是吧,”傅妈妈笑眯眯谢马龙,“马组长对园园老照顾了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家闺女任性得很呢,想起一出就是一出,都是我们从小太宠她啦,辛苦马组长了呀。”

马龙不好意思,忙说您千万别客气,叫我小马就行了。傅园慧啃着杨桃在一旁帮腔:“就是!马龙哥这么帅,都被您叫老啦。”

令人意外的是傅家爸妈连马龙都知道,却不知道孙杨。实验室就连刚来的实习生都介绍过了,傅园慧才把孙杨抓过来跟爸妈说:“这是我在北京认识的学长哦,我们杭州老乡呢,现在这边上大学也在这儿实习的。”孙杨手足无措地露出一个堪比女婿初见岳父的微笑。晚上夫妇两非要请实验室没成家的年轻人吃个晚饭,傅爸爸打趣自家闺女,说实验室里小伙子都这么帅气,园园怎么还没谈次对象哪。马龙圆场说小傅太优秀,何况年纪还小;小傅自己却大大方方说:“帅是帅的,可是人家又看不上我。”“哦哟你这话说得就没见识了,”傅爸爸坐在傅园慧左手边,故意小声说,“我看你这个学长对你就很好,而且人特别帅!”

孙杨正习惯性地夹起一块红烧肉要放到傅园慧晚里,闻言进退不是,浑身僵硬。傅园慧毫无知觉地回头直接从人家筷子头上叼走了肉,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没有的事爸爸!我俩早都互相看厌啦!”

 

二十六

世界末日那天实验室是在加班中度过的。熬到春节终于可以正常休假。初六初七那两天早跟许昕姚彦说好了,他早点从老家回来,去上海跟他们聚两天。然而没想到的是,许昕和姚彦并不是马龙二零一三年最先见到的老朋友。

陈玘从北京过来了。

一月北仑海风阴寒,是他嘱咐过马龙的最该提防的一种。然而他们坐在露天排档对磕海鲜烧烤,任由漏风的布围挡被风接连吹鼓,冷气跑进小腿。

“我也要走啦,不在北京待了。”

他之前工作关系一直还在他们大学。职称也不高。马龙比他小三四岁,如今都独当一面了。

“之后去哪里?”马龙问,“信息所?”

“也算是。琳哥在南京总部,我去无锡,也要建个新所。”

马龙笑起来:“恭喜呀。”说着想起来似乎该敬陈玘一杯。然而陈玘在他之前给自己倒满了啤酒,默默地喝了。

“……什么时候走?”马龙问。

“很快了。”陈玘停了一会儿,“先不去无锡呢。”

马龙纳闷了。“……那先去哪儿?”

陈玘默默看着塑料杯子,说道:“去酒泉。”

 

马龙想明白他去做什么大概用了几分钟。想事情的时候时间变稠,想让人不好过的事情则凝固。凝固的时间里,陈玘慢慢开口:“我从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

他认识王皓的时候,两个人都才十五六岁。陈玘的父亲调职北京高校,他在机房里编游戏玩儿,王皓拿着橘子走过来看得站住了。“你挺厉害呀?”一句话加半个橘子,勾搭回一个杀神。当然,或许也有看脸的原因。

那时候当然没人知道阴影,或是碎片中心、空间防御方案。没人能预知未来,但相知的人总能看到对方的命。王皓毕竟是红山口的孩子。不是这一件事,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等那一天真的来临,再厉害的陈玘,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多送他一程。

“这么多年,我也想过,有没有可能找到办法,算出来一个——哎,这个再跟你说就泄密了,”陈玘手扶着额头,“七年了,还是不行的。只能说我也尽力了。当年,刘指的方案还没交上去的时候,乐乐就想自己申请去执行,”陈玘说着,突然想起来,“哦乐乐是皓哥的小名。孔副组长也不知怎么知道的,就看了乐乐一眼,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马龙问:“什么话?”

陈玘忍不住笑了出来:“小辉哥冷着脸看他一眼,然后说,‘扯淡。’”

马龙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可是人生不是古典悲剧,人类的命运也轮不到个人英雄主义主宰,东方海基地里不能真的永远是一个人。王皓是高代,自带重生特技,原本就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优选择之一。何况七年过去,昔日少年已经长大了。

“让你看我笑话啦,”陈玘勾了勾嘴角,低头揉揉眼睛,“也没啥好愁的,又不是不回来。小辉哥在上边待了七年,这不是也要回来了。他们空间组,又不是后边没有人,说不定他在上面待得还要短。我来也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我到了无锡,咱们也离得近了。有事没事,可要常聚一聚。”

 

凝固的时间里只有海风推送分秒。他们或许喝了不少酒,直到四下都显得安静。

“玘哥,”马龙说,“以后你喝酒来找我呀,没人陪,你就别喝这么多了。”

“说……说什么呢?找你陪?你能喝多少?你个小……小孩儿干嘛喝那么多酒。”

“不是,”马龙解释,“我有个窍门儿。你跟我喝酒不容易伤肝。”

“为什么?”

“这个窍门就是,只买名牌酒,越贵越好。”

“……你这个思想有问题,怎么能崇,崇拜奢侈品,再好的酒,还不都是乙醇,进了肝都,都一样啊!”

“玘哥这你就误会了。好酒省肝,不是因为单位质量的酒精比别的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钱少,能买的单位质量不多。”

陈玘哈哈大笑,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

“龙仔我发现你挺会讲笑话的。”他枕在桌上看着马龙。

“是啊,”马龙也垂着眼睛,微微笑着,“……我也算答应了人家,要笑着活下去的么。”

 

二十七

陈玘五月份从西北回到东部,直接去无锡就职。来了一两个月也没再来过宁波,马龙挪出一天空闲来坐火车去无锡看了他一次。确认他真没有一个人偷偷喝酒才放下心来。

夏天的时候小傅和孙杨按照计划好的一起去高考。他们最后还是没有统一报一个专业,但都报了浙江本地的一所大学,跟实验室还有合作关系。傅园慧坚持报了海洋学,孙杨也没退让,依然去学运动科学。期末复习最忙的时候两人照样横跨校园跑到同个食堂吃饭,还好他们都是长手长脚的,仿佛骑自行车都不用蹬太多下。

孙杨的身条和模样在学校里很扎眼。和傅园慧一个女生对面坐在食堂都有女生过来问孙杨身边的座位有没有人。傅爷大大咧咧说没有没有,等女生坐下了却一直在和孙杨互偷对方盘里的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有主了早说呀!”有一次一个漂亮姐姐愤怒地站起来走了。

“……她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俩第一次吵架是在大一,差不多也是为傅园慧不好好学习的事儿。实验室跟大学合作的项目和近海的搜救队谈成了试用合作,小傅寒假跟着马龙去和搜救队接触了一次,回来就恨不得请假去人家那儿工作。孙杨跟她吵了三天,没吵赢她,在学校里躲着人不见,愣是两个星期没说话,从小到大也没这样过。

“马龙哥我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傅园慧回实验室找她马龙哥倾诉委屈,拿筷子戳着盒饭里的炒蛋,“你说他们男的是不是都这么无理取闹……”

马龙咳嗽了一下:“我也是男的。”

“哎呀我就是那个意思嘛!我就说,我想去搜救队当志愿者,他说不行;我说不影响学习,平时就周末去帮他们擦擦船,学学出海的操作和安全条例,到暑假再去参加任务就行了,他说他不去;我说你不去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呀,他说不行,危险;我说危险那你跟我去保护我呗!他说不行他不去!”傅园慧说到最后几乎想摔盒饭,但盒饭还没吃完,她只好狠狠拿筷子把鸡块戳穿了。

马龙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玩,笑了笑。吃了几口饭,岔了个话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海。”

“是啊,”傅园慧也不顾生气了,吃着饭,“从小就在水里游啊。当然想看看最远的地方。”

“远的地方危险啊。”

“可是我也可以变得更厉害啊。”傅园慧扒了几口饭,“他——小的时候,他也跟我说过海……说他们的族人都是从海里来的。那个时候也没见他害怕过。为什么现在就是要拦着我?”

“当初咱们来宁波,他好像就不太高兴。”马龙若有所思。

北京没有海。

 

孙杨还是没拦住傅园慧。没人能拦得住傅园慧,她隔一周就往搜救队的驻地跑一次,跟一群男人一起干活儿。孙杨陪她坐车来坐车回,但不进去。搜救队的小伙子们笑着问:“是你男朋友?”

傅园慧说:“不是男朋友,是杨哥。”

“哦——那就是还没变成男朋友!”

“不是还没变成男朋友,杨哥就是杨哥。”

 

到了期末两个人不是一个专业,没法互相抽词了。但还是窝在同一个自习室里。傅园慧看不了几页就嘟嘟囔囔,孙杨板着脸不理她。看到夜深了,读海洋学的少女背着背着书就滑到桌子上睡着。她身边的少年脱下帽衫披在她身上,盖住脸,挡白炽灯的光。考完了试,两个人还是回杭州过年。孙杨其实也是有家的。年初一的清晨傅园慧像小时候一样偷偷溜到西湖边上,孙杨化回人鱼的形态,浮在石堤边冷冰冰的水。走近了傅园慧才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只海螺,刚刚还放在耳朵边。

“你的家里人呢?”

“我成年的时候,他们就走了。”

“过年也不回来看看你吗……”

“都在这儿,”孙杨把大海螺举给傅园慧看,“从里面能听到他们说话。”

傅园慧珍而重之地附耳到海螺边上。回声嘈杂,她什么也听不清。

“我怎么听不懂——”一抬头才发现人鱼已经笑得捂住肚子,直不起腰。

“骗你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哥真讨厌。傅园慧想。

 

转过年来,四月的时候,搜救队接到上级的动员令,抽调先进去中央组一支国际海洋搜救队。

一架飞机失踪了。去往海中央的度假胜地,机上坐的都是带着喜悦和家人告别的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中国的公民。

“……我还什么都不会。我什么也做不了。”送走了搜救队最有经验的几个前辈,傅园慧望着驻地的大门,眼神里有遮掩不住的内疚。

“……”孙杨看了她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说,“你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二十八

马龙遇见傅园慧的情景说来比较戏剧性。马龙去大学开会,本来应该在招待所休息。傅园慧快要期中考试,本来应该在图书馆学习。在学校外面的车站旁边,只拿了个钱包的马龙和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登山包的傅园慧。

“……”马龙思考了几秒钟,试图化解尴尬,“你……也是出来,吃宵夜的吗。”

“不是,”傅园慧耿直到悲怆,甚至没顾上留意这是个笑话,“我不想干了,我要离家出走!”

“……你是离校出走。”马龙赶紧再确认了一句,“你是要回家的对吧?”

“……对。”傅园慧意识到自己从根本上无法“离家出走”,忽然之间沮丧起来,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我确实是出来吃宵夜的。”

傅园慧仰起头来:“是的吗?那我也想去。”

马龙低头看着她:“你今年也满十八岁了。走,带你去喝酒。”

 

马龙去超市买了酒拎到大排档去喝。傅园慧的行李在一边摆开,排挡老板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弄嗦事体呀?”

宁波话马龙是不会说的。傅园慧能听懂,拿差不多的吴语回了一句:“离家出走,没走成!”

老板大笑,走开了。

即便是这样的时候,傅园慧还是乐意逗别人笑的。然而别人走了,她自己就不再笑得出来。

“杨哥……他跟我说……他能找到那架飞机,只要那架飞机落在海里。”她声音都低了,好像突然很累,“他可以让海里所有的人鱼都帮我们一起找……所以,比光靠人类,要快很多。”

马龙等着她说可是。

“可是,只要他去了海里……就没法再回来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者也。

“我成年的时候,本来该和我家里的人一起去南冥的。我十岁从北冥出发,可以在人间待八年。在陆地上的水里,还有可能藏得住。要是进了海里,会被南冥感应,就非走不可。去了南冥的人鱼,就没有再回来的了。”

她没问孙杨,十八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去追上家里人。有很多事情平时无法解释。如果到了最后关头非要解释的话,又太叫人不好意思,也太叫人难过了。

 

碎片中心果然不止一个,马龙想。只不过他们人鱼的族群对这规律摸得太清,以至于没有阴影这样的事件摆到人类眼前。

孙杨说她不是什么也做不了。其实,她只是能从两种无力之中选择一种。而且这选择的结果似乎也早已注定。她不想接受第二种无力,就只好努力随便逃到哪儿。

 

马龙在排档把超市买的红酒倒在塑料杯子里。傅园慧喝了一大口,小声说:“好难喝啊。”然后一口把剩下的又闷干净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他最讨厌了,”喝完了,她皱着眉头说,“明明是他抢了我的冰棍。还叫我不要哭。明明知道他去了就没法再回来,还要我选。我不要选了!爱怎么怎么样!他要去他自己去好了!”

马龙点点头:“好。让他自己去。”

“我送都不送他!”

“好,不送。”

“我让他一个人走!”

“好,一个人走。”

马龙自己面前也有杯酒。傅园慧冷不丁也拿过来一口闷了。

“……他小时候明明还有点可爱的。”

“嗯。小时候一般都可爱一点。”

“他小时候鳞片是金色的!金色的!尾巴变长的时候旧鳞会脱下来,我收集了小半瓶子藏在床头柜里!晚上就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后来变成红色的了,虽然也会亮,但是就没有小时候漂亮了……”

“变色什么的最讨厌了!”马龙也喝了几杯,有点上头,“你知道翅膀在小时候有多可爱吗?你知道白色的翅膀多可爱吗?它后来变成灰色的了啊!开始只有一点点!后来全部变成灰色了啊!”

傅园慧同情地摸了摸他的肩膀:“……那你有没有留下一两片白的?”

“……没有。”马龙悔恨万分,“我真是猪脑子。”

“你那个朋友我见过没有呀?”

“什么朋友?”

“有翅膀的呀。”

“……你还真的没有。”马龙想了想,“没关系,我找个照片给你看。”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突然想起自己居然没拍过张继科的一张照片。去英国之前没存是怕秘密被发现。在英国的时候没留合影。之后就是不让自己想这事。

“没关系,”马龙说,“我给你上网找一张。”

脸书的应用已经被他删了。大号和小号都被他注销了。连虚拟私有网络的软件都从手机卸载了。

“……没关系,”马龙说,“我给你画一个。”

他拿筷子尖沾着酱油在塑料桌布上画画。傅园慧凑过头来挨着看。

“我画完了。”马龙宣布。

小傅点点头:“你朋友挺帅的。”

“我画得还不如学前班的孩子。”

“你太谦虚了,幼小衔接可能比不上,跟大班同学的水平还是可以比一比的!”

“画得太差了。”

“没关系,”傅园慧拍拍他,“我感受到了他的帅气!”

马龙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太难看了太难看了,”他撕下截手纸擦掉了画,“继科儿对不起。”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呀。”两个人喝到第三瓶。老板很想打烊,看在跟实验室一众常客的情分上没把他俩赶出去。

“七岁。”马龙说,“刚过完年,他满八岁了,我还没有。”

“那你不如我。我六月就认识杨哥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十六岁。我们俩常常见得到面,一共有十年。”

“那你不如我。我跟杨哥天天见得到面有十二年了。”傅园慧得意地笑起来,“那你为了他哭过没有?”

马龙想了想,点点头:“算是为了他吧。长大以后,哭过一次。”

 

二零一四年春节马龙回了老家。他父母也都是不喜欢热闹的人,三十晚上只有一家三口在家吃年夜饭。

“今年龙仔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啊?”他妈妈问。

“还行,”马龙笑着说,“我很注意身体,吃饭睡觉都很好的。”

“我们都知道你懂事,”其实做妈妈的还是有点心疼,“你能照顾好自己当然好了,可是人身边总归还是有个伴好啊,能照顾你,关心你,支持你……”

“妈,”马龙笑着看她一眼,“我想找的时候,一定会找的。”

“我们没有催你的意思。不是觉得你工作那么忙,没时间去认识吗……其实我们的老同学、老朋友里,就有几个,家里姑娘也在南方工作的,有一个好像就在宁波,条件什么也都特别好……这两天放假也回咱们这边来,你要是没意见,不如去见一见人家嘛——”

“妈,”马龙眼中的笑意仿佛也停住了一瞬。他那样看人的时候,对面无论是谁,也不能不听他把话说完,“我跟您说了,我想找的时候,一定会找的。”

 

晚上放完了烟花,听完了《难忘今宵》,父母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打开了灯。睡不着觉,想起来大学毕业时有几本参考书答应了要送给别人,似乎是放在家里了,于是蹑手蹑脚起来翻柜子。书柜里找不着,衣柜里倒是有扇门放他的旧物。于是打开来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找。好多相簿都放在盒子里,他一边看一边挪开,直到有一个鞋盒格外轻。他打开一看,里面放的居然真的是一双鞋。

那是接近十年以前,他和张继科上高中的时候,回家路上穿错了对的鞋。

他捂着嘴在衣柜前面哭了一会儿。主要其实并不为了张继科。主要是觉得对不起他的父母。他可能在除夕的晚上骗了他们。他的父母那么希望他过上健康,幸福,平凡而正常的生活。他也一直为他们保留着这种希望。然而事实是,他并不会想找除了张继科以外的任何人。

说得更准确一些,他其实根本从未明白过,为什么一个人会想要找另一个人。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张继科而已。

他为自己的不肖惭愧了一阵时间。随后擦干了眼泪,沉沉地睡着了。

 

傅园慧并没有问马龙他是为什么哭的。这很好,虽然即使她问了,马龙也打算告诉她。

“哈哈哈哈哈哈!”傅园慧只是大笑起来,“那你不如我。我一次都没有哭过。他第一次让我不要哭了,我之后,就一次都没有再哭过。”

马龙把最后一杯酒倒给她,拿自己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我敬你,是条汉子。”


-TBC-


//最后甩一个BGM?山有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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