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框圈】你飞到城市另一边 8

//AU。继科有一双翅膀。龙獒獒龙无差。

//本章完结。

//最后,终于可以用这首BGM了。你飞到城市另一边。


//所爱隔山海。


二十九

孙杨参与救援的事最后是由天坛基地牵的关系,给予孙杨和傅园慧所需的物资和手续。

傅园慧喝酒的时候说让他一个人走。当然只是说说而已。要不然也不必喝酒了。申请了一年的休学,坐上船和孙杨一起出发。

“南冥在澳大利亚。”她临走的时候笑嘻嘻地告诉马龙,“是不是想不到?”

确实想不到。但也在情理之中。最后一片被人类发现的可居住大陆。比南洋还要遥远许多许多的,远到只能存在于想象中的南方。鱼的天池。马龙笑着,把这个在茫茫世界中微不足道的小信息咂么了很久。

 

夏天快到的时候,包括骨骼实验室在内的天坛基地相关独立组织都回北京开了个会。更高级机关的领导还来了很多,马龙连多跟刘国梁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听刘国梁唠叨两句,好像心里总能定一些。

天坛基地的刘指远远坐在会议室的一边。不再歪着脖打电话了,改成低着头发微信。一直活在档案和小枣叙述中的K应该是回来了,但并没有出现。陈玘跟他说,因为一个机构里平级领导只能来一个,正副总指挥就是平级。

会议上跟天坛基地旧人关系比较大的决定只有几个。王皓原来所属的运动组也要外迁了,虽然外迁后地址仍在北京。秦志戬要从北京高校调到上海去给蛋白实验室当主任。骨骼实验室的主任职位仍然由组长马龙暂时代任。

都是无所谓好坏的事情。

 

除此之外,这次在北京还见到一个人。伦敦唐人街小旅馆,楼上左手第一间房的周雨。

周雨不是来开会的。他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溜进食堂来见樊振东的。王皓去了东方基地,运动组来开会的是驻高校的王涛和在天坛的樊振东。虽然也是军人,王涛和樊振东开会时都只穿了便装,周雨却穿着一身军装进到场里来,一路带风地走到樊振东身边,既亲热又干练。樊振东看着他走向自己,笑着拍一把他的后背。

周雨的娃娃脸和国防绿搭在一起毫无违和,仿佛天然相属一般。这份气质与在伦敦所见的那个忙前忙后照管着旅馆的少年好像天壤之别,可仔细一看,又好像一如既往。

马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雨也抬起头来看马龙。马龙没来得及收回眼神,周雨冲他点头笑了笑,拍拍樊振东,把他从自己肩上卸下来,几步走到马龙身边。

“龙哥。”周雨大大方方地笑起来。他笑起来还像个孩子。马龙留意到他肩上的军衔是上尉。

“你回来了?”马龙也和他打了个招呼。

“嗯。毕了业回来的。我们驻地也在北京。”周雨讲到。

讲到这个地方,可能别的就不能再讲了。

“科哥还是在伦敦,”周雨忽然继续说,“旅馆里现在好像还是住三个人。”

除了林丹,周雨可能是张继科在那边认识最久的人了。现在周雨也离开了。

“那你们林丹大哥还回去么?”

“跟以前一样,”周雨笑着,“一年半载看不见一次人,还总得留一间房给他空着。”

 

周雨说完了几句话就跟没事人一样走了,坐在樊振东身边看着他吃完了一顿饭才离开会议中心。

整个下午马龙都沉浸在“到了晚上我一定会想翻墙开小号窥屏”的预感之中。到了晚上,他果然想翻墙开小号窥屏。幸好许昕过来敲他的门:“师哥,信息所的人要打斗地主,你来不来?”

信息所来的是马琳和无锡的陈玘,要斗地主的当然不是陈玘。曾经跟刘指的名字被列在同一篇论文前面的信息组组长八风不动迎战车轮替补的两席对手,许昕、马龙、樊振东等人个个都只剩下抓耳挠腮。大家都觉得有点困但还能熬,属于大学时通宵的第一个困点儿,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声音:“这个房间都是谁!怎么还闹!明天不用开会了是哇?马琳!我知道有你!当副所长了也不知道带着小辈学点好的!你信不信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你吴老师哇?”

溜回各自房间的时候许昕和马龙互相吐槽:刘国梁准是自己偷偷出去吃完了宵夜回来才发现他们偷偷打牌的。马龙的同屋已经睡着了。黑暗中他和电脑默默对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但到底没有做他觉得自己不该做的事。

 

宁波入冬的时候,傅园慧坐着那条并不算大的船回到了杭州湾。半年的风雨,半个地球的风浪,船显得旧了,人似乎也长大了。远远看着,举止镇定,言笑不苟,好像完全是个独当一面的小船长了一样。然而一见到熟人,就抬起两只胳膊来乱挥:“马龙哥!我给你带了新加坡的零食哎哎哎!我想死你了啊啊啊!”

休学的假请了一年,现在其实才过了一半。不过傅爷也没打算省下那半年的假。给搜救队的仿生工作服,她也赶上了成为第一批使用者。

“我们特意给你设计的女款!”闫安笑着说。

“迟早都要有女款的!”傅园慧却很认真。

她真的可以一个人操作一条救生船出海巡逻了。向群众普及安全知识的时候,穿着特制的工作服在池子里表演救人的规范动作,游过深水的时候,就像一条真正的鱼。

渔民家的孩子坐在前排,大声问妈妈:“姐姐是美人鱼吗?”

大家都笑起来。

只有傅家爸爸妈妈现在有点不高兴了。

“小马呀,马主任,你要帮我们劝劝园园呀,她一个女孩子这样子不行的,冬天水这么冷!她哪能一天天这样出海还在水里泡着去呀!”

“妈!”小傅一边给母亲碗里夹菜,一边皱着眉头小声安抚着父母,“我跟你们说了的呀,我们工作服防水的,防得特别好的,一点点点点水也透不进来的——”

“不光是水!是冷啊!”

“我在工作服里面垫暖宝宝呀!”

吃完了饭傅园慧拿出钱包,二话不说要去结账。爸爸妈妈赶忙拦着,说你那点工资还是省着点花,哪能这样子请客了。小傅“哎呀”了一声,充耳不闻似的站起来。马龙看着她笑。

“长大了,”傅爸爸忽然说,“小妮子长大了啊。”

饭店墙上的彩电正播到晚间新闻。

“半年前失踪、一直广受世界关注的国际客机,近日有了最新消息。由我国搜救人员发现的线索,经过多国专家研究核实后,认为在南太平洋岛屿发现的残骸很可能正来自失踪客机。跨国合作的打捞行动正在开展当中……”

“啊哟,”傅妈妈叹了一声,有一会儿没说话,沉默了一阵,才又说道,“……这些去满大海里找人的小年轻,也真是了不起啊。”

马龙回头找收银台边的傅园慧。

长大了的少女侧着脸,静静看着电视屏幕,很久才转回头来。

 

第二年,一年休学假快要用完的时候,实验室大门外出现了两个陌生的面孔。两个人都是高挑的个子,少年的模样。马龙被门卫打电话叫出来,两个陌生的男孩子一上来就问:“您就是马龙组长吗?是——是杨哥让我们来找您的。”

两个少年一个叫宁泽涛,一个叫徐嘉余,马龙原以为他们是未满十八岁,从北冥出发,在人间停留的人鱼,可他们却说,他们是去过了南冥,过了十八岁,又返回来的。

“这是杨哥的意思,”两个人解释,“他继任了族长之后,说只要他在南冥海底一天,想不过海底门的,就不用过去,想留在人间的,就可以一直留在人间……”

孙杨原来是上一任人鱼首领的长子。他从小就比同龄人了解水性又强壮灵活,所以才敢离开族群一个人跑到靠近人类的地方去。即便在拒绝去往南冥之后的两年里,支持他即位为下一任族长的呼声仍然很高。

这些事傅园慧也没有说起过。

少年们从背包里拿出许多东西。

“这些是杨哥嘱咐我们带给马龙组长的,他说或许能帮上你们的忙。这一瓶是鲛珠,是人鱼在水下流出的眼泪,含在嘴里可以在水下闭气不死。这一条是航鱼,是我们人鱼养来辨找鸟群的。这是——”

“你们在说什么呀?”

傅园慧站在马龙办公室门口。

今天是她最后一天去搜救队,假期过完,她就要回校区了。

 

两个少年回过头,完全没有介绍,却都好像恍然大悟了一样:“你就是傅园慧吧!”

“诶?”少女惊讶地扬起眉毛,“你们怎么会知道我?”

少年们笑了:“……杨哥说话时候的眼神,跟你特别的像……”

宁泽涛从包里拿出一只白色的海螺:“这是一只海螺。”

“我知道!”傅园慧抢着说,“从它里面是不是能听见别的人鱼说的话?”

徐嘉余笑了:“你也知道那个故事吗?我们小的时候都被哥哥姐姐骗过,说海螺里能听见海底门另一边传来的话。不过那都是骗小孩子的啦。”

“那你们把它带过来做什么?”

宁泽涛说:“这是杨哥让我们带的……他说,要是遇见你,就把这个送给你。要是没遇见就算了。”

傅园慧噗嗤笑了出来:“你们杨哥没事吧。”她举起海螺看了看,“怎么想起来要送这个给我的?”

徐嘉余说:“就是那天我们临走的时候,我们说到小时候被哥哥姐姐骗,正好,这种海螺,在塔斯马尼亚人语言里的名字,就叫做‘人鱼的耳朵’。杨哥听了就笑,就说,你们带上一个,要是看见了一个叫傅园慧的人,就让她拿着玩儿。我们说,也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我们拿什么辨认,就说,你们一看见她就知道了。”

傅园慧捏着海螺,哈哈笑着说,杨哥说得还真对呀哈哈哈哈你们果然一看见我就知道了哈哈哈哈哈。笑完了又问:“那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

“我们也问了,可他最后也没说有什么特别给你带的……他,就有一句话,是说给我们的……”

“哦,”傅园慧低了低头,又抬起脸问,“那他说什么了呀?”

“他跟我们说,人间特别好。”

小傅把海螺放在耳边,扭过脸看着门外的阳光。过了许久,才转回头来。

 

三十

二零一五年夏天的时候,基地的旧部又回北京开会。

这一年骨骼实验室的成绩显得突出。上级考虑骨骼实验室建所,但是马龙毕竟年轻,还是决定给实验室派了一个主任,马龙正式担任副主任。

除此之外,在会上又见到了周雨。

他多留了一个意,看见周雨肩章上已经是少校军衔。周雨这一次坐在会场里,但并没有和樊振东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并不是一个部分的。

“龙哥,”周雨仍然像以前一样走近马龙身边,小心而直白地问,“我最近听说科哥他回国了。我也没联系上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联系你?”

“是吗?”马龙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事啊。”

“科哥这个人就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周雨说,“我们都不知道他心里琢磨啥呢。”

这言下之意好像是在说“你别生他气”。然而并没有说出来,所以马龙也没法说“我没生他气啊”。他就只好把这个意思收下来。周雨大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担心,人都不敢笑。

想到周雨这么一个人,都要千方百计地替张继科圆他跟马龙的事儿,马龙几乎有点为张继科欣慰。

 

说他不知道张继科回来的事是假话。这事最开始七拐八绕还是从丁宁那儿知道的。事情是这样,一两个月以前,丁宁去了趟上海;马龙刚弄妥一单合作,得空和许昕微信,得知丁宁来看他们是为了辞行;丁宁辞行是为了出国,她们小枣在国外东西南北已经漂了三年了;这一次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脚,丁宁还有李晓霞去跟她会合办几件事,要去的地方是伦敦。

“……她们去伦敦还能跟什么事有关系呢?”马龙一激动给许昕发了条语音。

“你别紧张,”许昕回,“有关系也不一定有麻烦啊?”

 

不一定有麻烦是对国家。就像刘国梁说过的,又不是没有他张继科,在海外保护超人类的机构就没有人开了。马龙想象了一下丁宁、李晓霞和刘诗雯守在那家小旅馆的样子,感觉比张继科在的时候还要像样一些。这样想几乎有点对不起张继科,但是良心话。

应该不是出事了。否则丁宁不会有辞行的时间。也不会是强制交接,假如不是心甘情愿,以张继科的本事,基地别说派出两个人,二十个恐怕也没什么用。

那么张继科是自己想离开小旅馆。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作妖。”两个月以后马龙对许昕说,“他来找过你对不对?你上个月发那条朋友圈就是见他来着对吧,要不然你们两口子好端端的去南京路干啥!”

还有陈玘。陈玘好端端的去什么蠡园?还有邱贻可,邱贻可好端端的去什么宽街?还有樊振东,樊振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天安门?!还有傅园慧?傅园慧在西湖边凑什么热闹?!他怎么会知道傅园慧的?

一个二个还都朋友圈里发,陪一个老朋友进了趟城,玩得很开心。之后是自己的照片,但是看角度,绝对不是自拍。

跟八年前一样。张继科要是想让别人做什么,绝对可以让人毫无察觉地顺着他的意思去做什么。八年前他可以半个月内撩遍马龙所有的朋友,八年后他也可以让所有他和马龙共同的朋友在朋友圈里暗示马龙一个他发条微信就能传到的意思。

“我回来了。”

 

许昕也懒得再劝他了:“师哥,我把他微信给你吧——”

“滚!”马龙一下弹出几步远,“别给我!我不要!”

“我们招谁惹谁了?”许昕也急,“我跟姚彦订婚一年多了都顾不上摆酒还得帮你俩传这暗号,你们俩这么多年了到底是想怎么样啊?”

“我打算怎么样?!明明是他打算怎么样,他回来就回来,有话还不好好说,他这是想干啥?!”

“师哥,你问我的这就是,此题会答,清华北大。”

“呵呵,”马龙冷冷一笑,“不要谦虚,你本来就清华北大。”

“诚实地来说吧,”许昕苦着脸,“要是参考‘冷战’这个大类的套路来看呢,他这个做法就属于冷战末期故意希望你先说话。”

小学生吗?!马龙腹诽。“那我先说话怎么样?”

“师哥,我告诉你一个解题的大原则啊,在任何情况下,知道对方目的的同时,按照对方希望的方式去回应,就永远代表,你认同他这种做法。”许昕诚恳到悲伤地说,“一般来说他要是跟你玩儿这个,那都是等着空手套白狼,下一步再跟你谈条件呢。”

“……我看你这个做题量,确实清华北大。”

“师哥,你以为这七年我跟姚彦怎么过来的,”许昕沉痛道,可说完了又急忙反驳自己,“真感情也有套路啊。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生他的气啊。”

“我没生他的气。”马龙也有点悲伤,“我真没有。”

会议开到最后一天了,晚上有个随便一点的酒席。秦志戬还抓着许昕唠唠叨叨,马龙也不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手机。

朋友圈里又有人在帮张继科作妖。马龙回忆了一会儿自己什么时候加的侯英超,可能可以追溯到大四做毕设的时候。侯英超是学长,生科实验楼楼某个教授的研究生,早就毕业了,门路特别广。后来想申请出国读研的时候还给自己建议了不少项目。他跟郝帅是同组,郝帅跟陈玘又同班,大概这样千回百折的关系。

侯英超发的朋友圈又是熟悉的画风。“跟一位老朋友来天津看我们帅!”配的图片有几张港区的夜景,几张美食图片,最后是他跟郝帅的合影。照相的地方大概是一个餐馆。他们身后玻璃窗外没什么光线,天都黑了,所以窗上可以照出来拍照者的影子。

马龙不知道侯英超和郝帅是如何跟张继科结识的。可能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怕他想不到那一点上去,所以特意留了一个线索吧。

马龙都被气笑了。

 

他拿着手机想了很久。谁先说话其实不是个事。如果他现在和张继科谈条件会心软,等张继科主动来找他,再谈条件的时候自己只会更心软。

何况谈什么条件,也无非是他回来了不一定不走。可是他回来都回来了。这本来就可以理解为一个暗示。无论怎么说,这道题总比三年前在英国要好解多了。

他给许昕发了个微信:“你把他电话给我吧。”

许昕还在跟秦志戬说着话,偷偷扫了眼屏幕,然后极快地越过两张桌子,用眼神给他师兄点了个诧异的赞。秦志戬刚留意到他似乎走神他就把脸转回去,非常乖巧地点头。眼看他没瞧手机,没过几秒马龙就接到一个链接,是张继科的联系人信息,之后一条文字:加油师兄!我看好你!

……盲打选手人设不崩。

 

他走出大包间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拨出了号码。

电话通了,但响到最后也没人接。

可能在开车?马龙想。郝帅侯英超喝了酒,他不爱喝,帮着开车也是有的。

他又刷了一下朋友圈。没什么更新。看到刚才那条朋友圈上,他们餐桌上并没有酒。

他忍不住又拨了一遍。

这次没通。不是按掉,是一开始就接不过去。

难道是一分钟之内手机没电了。

要不然就是他根本不想接这个电话。

按理来说马龙应该生气。可他现在只觉得心莫名有点慌。他往包间走回去,一边退出拨号界面,随手打开微博点了下刷新。

然后他的首页上瞬间布满了小视频。

黑色的天空上下,可怖的火光。

天津港区发生爆炸了。

 

手机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三十一

手机响第一次的时候,张继科在新港区居民楼中间的高空,救他那天抓到的最后一个人。事情紧急,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忘了手机还在口袋里。在爆炸中根本听不到的响铃刚停下,连锁爆炸轰开的碎片正好击中了他。他把从三十二楼阳台上接住的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自己砸在了地面上。

手机响了第二次。

 

“还好超哥他们在。”被抢救了十几个小时,两天才脱离昏迷的人没事似的坐在病床上嚼着一个削好的苹果。他仅剩的翅膀展开在背后,来自国外的青年专家说收起来不利于伤口恢复。衣服也没法好好穿,只能半披着,几乎遮不住身上的各种伤疤和伤痕。

“这小子还让我走呢!”侯英超毫不客气地怼他,“要不是我太明白这丫要搞什么幺蛾子,我还真不伺候这个小祖宗!”

来探病的刘国梁微微勾了勾嘴角,问:“这个伤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哇?”

没等张继科说“没事”,侯英超就回答:“碎片打中他右翼,断肢脱离,已经找不到了。落地的时候他把左翼展开,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力,但是骨折相当严重。肋骨也断了一根。其余的就是脚踝扭伤、小腿挫伤。”

“樊振东不是过来了吗?”刘国梁问。

“对,多亏了小胖他现在才能好成这样,要不然左边翅膀都保不住。可是右边有独立的骨骼完全丧失,只能把伤口愈合,没办法把其余的部分长回来了。”

刘国梁忍不住叹了口气。张继科还有点浑不在意的,看着刘国梁的表情想着一会儿该跟他说什么。刘国梁开了口,却只说出:“你这孩子……”

张继科一愣,也说不出话来。

侯英超看着张继科的表情,微微笑了笑,踱出病房。刘国梁在床对面凳子上坐下。张继科低着头,活像个因为逃学却没被打而惭愧起来的小孩子。

过了许久,张继科才抬起头:“刘指导,我知道我以前错了。”

“哦,”刘国梁看着他,又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莫名心疼,“怎么错了哇?”

张继科只是老老实实地说:“要是我三年前答应了你们,说不定现在去救人的,也可以少牺牲几个。”

刘国梁叹了口气。

“你现在愿意这么想,”他说,“也不晚。”

“如果你们现在还愿意做这个项目,我翅膀上的骨头可以给你们采样。”张继科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过去说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这回我啥条件也不谈了。而且——有件事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你先说?”

“以前我在国外自己给自己想了些退路,您也知道。现在想明白了,我觉得再留着那些也没什么用。旅馆我留给小枣丁宁她们了。其他的东西,我回国之前或者变现或者存成各种资产,虽然不多,但也还算聊胜于无吧。我想你们基地,要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拿去随便买点什么设备、器材,哪怕给楼里装几个空气净化器也行——”

“你这个做法,一般来说,基本等于贿赂,是哇?”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刘指,我真是觉得我三年前挺不合适的……”

“就算你不跟我们谈什么条件,我们也还是得欠你个人情的,你知道哇?”

“……那您要是这么想我就太冤枉了刘指……”

“你先大概说一下你那笔钱是多少。”

张继科说了一个数。

刘国梁思考了一下。

“马龙!”他一边站起身往外走,一边喊了一个名字,“洗个水果刀洗那么久干什么,过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从得知爆炸到张继科醒来之间的事马龙实在不想再回忆。无论是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慌得票都不知道去哪儿买,最后只好由许昕和秦志戬陪着他去了天津;还是在各个医院之间找人的时候因为道路拥堵直接从出租车上拉门下去拔腿就跑;还是在医院走廊里得知伤情以后整个人呆住,直到看见秦志戬才突然大哭。

在当时是因为痛苦,过后看又有点不好意思。

还好,这些事以后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告诉张继科吧。

那个人现在正坐在病床上,刘国梁走了,他看着马龙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他的翅膀,一边已经几乎全部截掉,一边还打着定型的支架,缠着白色的纱布,恍然间好像羽毛没有变色时的样子。这样长的白色的翅膀,本来,应该是根本不会见到的。

然而那个人对他笑得那么开心,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说你呢。洗个水果刀洗那么久。”

 

“所以,”几个月以后许昕问,“刘指导给你放的算是婚假?还是产假?”

“师兄别动!我替你打他!”姚彦洗了水果出来,先往沙发上的许昕脑门上弹了一记,然后才把果盘放在桌上。

“算是轮休。其实每个人都有。只不过一般没人休这玩意儿。又没法发东西,又没法拿奖金,职称资历评定都不能算进去。”马龙说,“但我这边休一年真无所谓。外骨骼那边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了,我在那儿留几年顶多评个主任,我要个级别也没什么意思。刘指还是想让我回天坛的。继科的数据不能放到骨骼所去做,无论保密还是研究的条件都太不方便了。但是要成立一个新组,没个一年时间也审不下来。制度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所以还不如让我哪凉快哪呆着去,也省得给他添乱。”

“一年时间可不短啊,”许昕看了眼马龙,又看了眼坐在他家另一张沙发上玩手机的张继科,“你们打算干点什么?”

马龙叹了口气:“我打算出国。”

张继科“噗嗤”笑了一声,抬眼看马龙:“我刚回来你倒要走?”

“……”马龙揉了揉脸,“你以为我想,你知不知道网上现在你已经上热搜了,那天也不知道是谁那么闲的,居然拍了条你救人的视频,还有人分析是真的灵异现象还是特效处理的……要不是我们通知下得早,转发的视频删都删不完。”

“出去玩玩也是好的呀,”姚彦熟练地扒好一个猕猴桃,“先说好哈,我跟许昕摆完了酒你们再走。”

“那一定,”张继科放下手机笑,“再大的事儿也得喝了弟妹的喜酒再走。”

“你们打算去什么地方?”

“没定呢。”马龙说。

“哎龙哥,你跟科子可以试试那个,拿个地球仪,用飞镖扔,扔到哪儿去哪儿!”

“行啊,”张继科把自己护照拿出来,“一本全是签证,这上面有的我去哪儿都可以。”

还没等马龙拦住,许昕就拿起来翻:“哎哟我去,继科你真行哎,真是一本全是签?”

姚彦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给你找地球仪!”

地球仪没有,找出一张世界地图,钉在墙上。张继科真的拿着飞镖扔。马龙找许昕:“给我看一眼。”

他拿过张继科的护照,随便拨到一页上。入眼的语言他还不认识。另一边张继科飞镖已经离手了。

许昕凑过来:“这是哪国……巴西?”

“是巴西诶!”另一边姚彦也喊道,“昕哥你们那儿翻到什么了?”

张继科回过头来看着马龙笑。像小的时候在他房间里把乒乓球颠起来一百下的时候,对他炫耀的那种样子。

 

许昕和姚彦结婚的时候场面特别热闹。他们俩朋友本来就多,家又是本地的。生科实验楼的老同学,同门共事多年的老朋友,伴郎排得下马龙也塞不进张继科,后者倒是很自觉地各种跑腿。婚礼开始之前,姚彦突然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能不能把她背包从车上拿过来,有支口红削笔刀在里面。张继科硬着头皮进了化妆间,姚彦已经盘好了头,拿着捧花坐在那儿,冲着他赶快招手。

“弟妹今天太好看了!”他不解其意,走过去还帮他拉开了书包拉链。

姚彦噗地笑了:“是呀是呀,后半辈子最好看的就是今天啦。”

“那不能,许昕哪能让你受一点委屈了?就是他有个不留神,我们也不能答应啊。弟妹肯定一天比一天好看。”

姚彦咯咯地笑:“可是结婚不就是,即便变老了变丑了,也没关系吗。”

张继科一怔。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也没再想过,结婚是什么。

姚彦却没理他,径直从自己捧花上摘下一枝细细小小的满天星。拉过张继科的手腕,穿在了他的袖扣眼里。

“龙哥是伴郎,我现在没法见他。所以只好委屈你啦。”姚彦笑眯眯地,“等一会儿,总不能真的把捧花抛给你。八年前在北京,你在实验室里跟我说昕哥喜欢我,我当时可是偷偷高兴了好长时间。你跟我们师哥,不管是结婚也好,不办这么一回事也好,反正要像这满天星,跟天上的星星一样,长长久久的。”

 

三十二

张继科养好了伤,又留在北京走了几道签保密合同、知情同意书的手续。轮休开始算的时候已经十一二月了。他们慢悠悠地买机票、办签证、找房子,到了里约热内卢,正好赶上南半球的夏季。

他们租到的房子是北区一间高层的旧公寓。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拉美老太太,不会说几句英语。纵使张继科的英语比马龙好上一点儿,两个人要跟本地人交流基本也得靠比划。

在国外生活过的人就是有一种“即便当地语言我不懂也仍然能找到必须品生活下去”的能力。张继科找到了中国超市,在家开火做饭,把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突然之间不用工作的马龙经常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放空状态,发觉自己除了出门把自己晒伤,就只能在家里静静长肉。

公寓是早年间私人建的,布局十分随意,卧室比客厅还大。客厅里只有两扇小窗户,其中一扇还隔了餐桌。马龙坐在沙发上眺望另一扇窗里的蓝天。张继科在家走来走去,洗碗,擦桌子,擦碗,洗抹布,洗洗碗布,把各种布分开来晾干。

“你倒是起来动一动,”他看见马龙就笑着数落,“来这儿长了三四斤了吧你?”

马龙岿然不动地靠着抱枕:“我是有底线的,我允许自己比出国之前长十斤,过了十斤我一定减肥。”

“十斤?”张继科掸了掸双手往客厅里走过来,“我量量你现在重了十斤没有?”

张继科手刚碰到他腰他就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抱枕往张继科怀里一塞就跑。张继科哈哈笑着把抱枕放回去走开。他早上拖了地,现在还得去把拖布晾干。活儿没收尾他停不下来。

马龙走到空出的小窗前面。这天很晴,风也干爽,他把窗户打开。向上开的窗玻璃撞到顶部,落下几小块干旧的漆。窗顶积了一点点灰尘,张继科大概两三天没有擦这个地方。他只是勤快,也还不是洁癖到这个地步的人。

马龙背靠着窗台,仰起头看吊顶上的灰尘。一抬手,不用太费力也可以碰到。他突然间有了点好玩的心思,用指尖在灰尘上画起了画。也不知道画什么好。画了一个小人。大耳朵,尖下巴,又黑又密的头发。又高又挺的鼻子,就是小时候磕过一下。上薄下厚端正的嘴唇。眼睛太难画了,是什么样的眼睛呢?反正是好看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在小人的背上画了一对翅膀。

张继科在家里的时候仍然把翅膀展开了。直到现在,他每次看到那对不全的翅膀时,心里都还会抽痛一下。起初张继科怕他难受,就经常把翅膀收着。马龙只好说,我没事。

无论怎么样,他也必须没事。

不过安慰的是,即便右翼的骨头再也不能自动生长完全,等翅膀的骨骼研究有了进展,或许可以给他造一个能直接接收神经信号的、和原来一样好用的翅膀义肢。那样,他或许就又可以飞了。

 

事实上马龙在现在也在致力于设计能补全张继科右侧一段翅膀,让他可以飞行的外接工具。条件所限他没法真的做出来,所有设计稿都存在CAD中。张继科看过一次就被震惊了。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其中一张图。

“这个是Mark-20,”马龙解释,“不过我没有做出二十套来,这个命名的方式是——”

“不是,我不是问你它叫什么,”张继科摇头,“我是说这个地方这个东西是什么?”

“哦,那个,”马龙看了一眼,“那个是输出火力啊。”

“火力?!”

“你飞行的时候一般都是意外,何况用了外接装置速度和反应上肯定比不上原本的肢体,所以需要在另外一些方面弥补一点吧。再有,万一有什么这方面的需要呢?比方说威胁,攻击敌人,反导弹防御——”

“反导弹?!”

“当然反导弹的话这点肯定不够,说到底还是一个功能和质量之间的平衡,我现在在想,有没有必要弄一个Mark-24——”

张继科猛地把翅膀收了起来,捧住了马龙的脸:“……你到底在期待些啥?”

 

马龙想着想着开始傻笑。张继科已经晾起了拖布,脚步慢悠悠地穿过客厅,走到他身边。窗台不宽,他非要过来跟马龙挤着。

“笑什么呢?”他侧身靠着窗台,看着马龙。

马龙微微含着笑:“没什么。”

张继科便不说话了。但仍把自己卡在窗框和马龙之间。面对着窗户,探了一个额头出去看窗外。

他俩一正一反,一俯一仰,在窄窄的窗台前面和对方挤在一起。谁也不肯退让开一点点。

太阳升高,阳光不再照进窗户。深蓝的天空因此给阴影中的街道和房间蒙上一层凉丝丝的影子。

马龙突然说:“我刚才在想,你走之前,见过天坛基地孔指没有?”

“孔指?”张继科反应了一下,“哦,你说的是孔令辉副指挥?没有,没遇上。我只听小枣说过几次。据说可帅,也不知道人什么样。”

马龙点点头:“我看过一次他年轻时的照片。是很帅的。”

“回来之后你见到他真人了?”

“见过。”

“真人不帅么?”

“真人也帅。……但是……”

“但是什么?”

“……可能是小枣做的那些零食什么的回血回大发了吧。但是胖了一点。”

“胖了一点?”

马龙思考了一会儿。张继科看着他。马龙最终也没想出怎么形容,索性直接深吸了一口气,把腮帮子鼓起来。还觉得不太到位,于是用手指两边扯了一下。

张继科“卧槽”一声,趴在窗台上笑得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晌才缓过劲来。

马龙:“我再跟你说一个更惨的。”

张继科:“什么?”

“皓哥你还记得吧?上次在英国吃过火锅,浓眉大眼长得像王祖贤那个。”

张继科绷不住又开始笑:“记得记得,怎么了?”

“他现在替代孔指去执行那个任务了嘛。走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孔指什么情况。玘哥陪他去的宇航员中心,因为他觉得那边没有鸡脆骨,还是特意让他吃胖了再走的……”

张继科又伏在窗台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龙看着他笑也展开嘴角:“……有那么好笑吗?”

张继科又笑了很久才停下来。

“好笑啊。”他喘了口气,说。

 

“再过几个月要开奥运会了。”

“半年多。现在还没过春节么。”

“刘指说,上面可能想让我们基地协助,组一支安保队伍。林丹大哥,还有你们周雨,还有你,都在他们考虑范围里。就是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

“我行啊。”张继科看着窗外,像看着风一般,微微眯着眼睛,“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马龙笑了笑:“我才是不知道你在期待什么。”

“那别人呢?你们那些老朋友来不来?”

“刘指导估计回来的。别的……方博,许昕,小胖,小枣……肯定还有别人,就是不知道能来几个。”

“真好啊,”张继科说,“那又热闹了。”

 

其实还有很多事,马龙想。结束了之后怎么办呢。要张继科真的跟自己回去,在中国,保密的手段足够么?以张继科的性格,在国内又会做什么样的工作?要是他有什么不顺心该怎么办?自己能做到不愧疚也不逃避吗?

伤会痊愈。愧疚会磨平。这一场生死攸关,毕竟是横生的变故。大事都会在岁月中渐渐冲销。而所有的等待着他们的小事,又会给他们怎样的命运呢。

 

有太多的事他应该去想了。然而此刻马龙突然决定,这些所有的事,他都可以不想。

现在是南半球的夏天。随后地球公转,直射点北归,等到七月和八月,老朋友们让这片异乡也热闹起来的时候,是北半球的夏天。

两个夏天已经很多了。

在这么多的夏天过完之前,他应该先不去想那些问题。

夏天就要来了。

 

他突然间抬起手,像个小男孩撕掉快被发现的情书一样擦掉了画在窗户顶上的画。

“咳咳咳你干什么?”张继科拿肩挤他一下,“我还在这儿呢!”

马龙只是没心没肺地笑,毫不理睬他的抗议。

“继科。”笑完了以后,他轻轻叫了张继科一声。

张继科本来又在看窗外,被他喊,回过头来答应了一声:“啊?”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张继科摇摇头,迷糊而不设防地笑:“不知道。”

马龙含着笑,看着他。

“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人间特别好。”

 

“嗯。”

人间特别好。

 

风吹进窗子。

夏天就要到了。

 

-END-

 

//终于,打下这个END。感谢大家看到这里。这几天哪里都很冷。这是一个属于夏天的故事。愿它能让大家想起来一点点夏天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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