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框圈】阿科

//小脑洞。现实向,RPS都是AU。獒龙内全员CB。獒龙獒爱情/友情自由心证。

//脑洞是弹幕直播那儿来的。然而拖到今天写完,我的感想就只剩下,同人的所有脑洞跟正主比起来都是辣鸡。

//其实有一个写作BGM。Coming Home-Part II

 

(一)

张继科第一次发现马龙手机通讯录里存他不是用的全名是在零八年。秋冬季有一天,他跟马龙去馆里加训,训完了去食堂,张继科手机没电了。

马龙坐在那儿吃面。张继科靠他背上:“手机。”

手一摊。

马龙都没看他一眼——可能懒得看了——把手机放他手里。

他拿着马龙手机玩贪吃蛇。直到过了一会儿有条短信过来。

张继科拿下巴戳马龙上臂:“有你短信。许昕的。”

马龙把手机接过来,打字回:别动我东西,有也不给你吃!

完了拿给张继科:“你还玩么?”

张继科也不说玩也不说不玩,就接过来,马龙刚退出短信,界面落到联系人名单上了。

那是零八年的手机,屏幕几块指甲盖大,操作靠几个键按来按去。他们手机里联系人也不多,搜索功能都不一定用得着。

马龙有时候异想天开,不过通讯录里的名字都是循规蹈矩。无论亲近的人如许昕,还是师长上级如秦指、彪哥,都是全名,连称呼都不带。马龙好像跟谁解释过,这是为了怕手机被偷的话,贼顺着线索向通讯录里的人骗钱。

通讯录自然都是按姓氏拼音排的。界面上光标停在许昕的名字。张继科随意地往下按按按,没一会儿翻到Z开头。然而队里姓张的姓钟的全翻过去,他的名字没有。

“你没存我手机号?”张继科问。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俩天天聊短信。就算马龙背得下他号码,以这人的整理癖,没可能容忍一长串数字拖拖拉拉地显示在对话顶上,而且这对话还总出现在短信界面第一页。

“我存了啊。”马龙咽下最后一口面,回头看他。

张继科抬眼来也看马龙,笑:“那你存我没用我的名啊?”

马龙眨了一下眼。

张继科明显地感到他在这一秒想起了什么。

“你咋乱翻人手机,”马龙一把给手机拿回来,“不玩还我。瞎耗电。”

张继科还没来得及反应。

马龙把手机揣进衣服兜,转回身去擦了擦嘴开始吃苹果。张继科用自己最哀怨的眼神在他八点方向盯了两分钟,马龙岿然不动地把苹果吃了小半拉。张继科放弃了。他也并不很想知道他在马龙通讯录里叫什么,毕竟比这重要的事还有很多。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对抗马龙的执拗得不偿失,他斗争经验很丰富了,不会犯这种战术错误。于是他只是歪在马龙肩窝,脑子飘回早些时候球馆里钟教练跟他说过的话。

马龙由他靠着,一个苹果吃了很久。

 

(二)

张继科终于知道他在马龙通讯录里叫什么是在一零年。封闭训练之前,老队员带着他们去KTV。中间马龙跟另外几个人出去拿吃的,过了小半个钟头,另外几个人早回来了,还不见马龙人影。

陈玘问:“小龙人呢?”

张继科说:“我给打个电话吧。”

结果马龙没带手机。许昕耳朵尖,听见包间里响铃,沙发角落里马龙背包里发出来的。拉链也敞着,他一把捞出手机来:“师哥电话没带,老张你掐了吧……”还没等张继科挂断,他先给按掉了。

“哎,”许昕说,“老张,我师兄存你的备注名挺有意思嘿。”

这话声音不太大,也就张继科留意了。许久以前的疑问重新点亮,他凑过去看马龙的手机。刚按掉的电话,来电人叫“阿科”。

张继科有点一头雾水。他想马龙存自己既然没用全名,大概存了个昵称。或许是“继科”。但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无论队里还是家里都没人这么叫过他。

然而许昕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阿科我靠哈哈哈哈哈哈我还小宝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继科:“啥小宝?”

许昕:“你没看过《鹿鼎记》吗?”

那个时候一般说《鹿鼎记》想起来的都是TVB拍的那一版电视剧,他们十岁后的几年中,每个暑假各电视台都轮番播出。许昕连原著也看过。所谓一多一少,这种没啥大用的东西很少有他不知道的。马龙也挺喜欢看武侠小说。张继科想,马龙对那种中二得细节丰富的玩意儿好像总是特别买账,好像现实中的规矩还不够他遵守的,连想象的世界里也要有一套完备的逻辑才行。

然而张继科确实没看过《鹿鼎记》。连电视剧都没怎么看过,好像只记得进出体育馆,或者做完作业进出客厅的时候,瞥见过几眼片尾曲里的画面。

“哎,那你要是阿珂,方博就是阿琪呗。”许昕刚才喝了些酒,没管张继科还在一头雾水,脑洞已经自顾自炸成黑洞。

方博听见自己名字就警觉了:“诶?啥?”

许昕看他笑:“没啥,夸你呢!”

方博哪里能信,一溜烟窜过来:“你们在那儿说什么呢?”

张继科:“阿珂到底是啥?”

许昕:“是马龙,啊不是,韦小宝大老婆。”

张继科:“大老婆?”

许昕:“对,一共有七个。”

方博:“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许昕:“在数我师哥的老婆!”

陈玘、王皓几个大的本来在忙着唱歌,陈玘连着唱了两首英文歌,邱贻可专心致志地闹他,王皓在一边吃橘子看戏。听见许昕这一句,陈玘把麦放下了。

搞清了上下文之后陈玘飞快地进入了这个设定:“那我是苏荃。”

张继科:“为什么你们都看过这玩意儿?”

邱贻可:“男看金庸女看琼瑶,没看过武侠小说你还有没有青春?”

王皓:“……那我也没看过……”

陈玘:“《鹿鼎记》主角是韦小宝你知道吧,苏荃就是韦小宝大老婆……”

王皓:“大老婆?他一共还有几个?”

张继科:“到底谁是大老婆?”

方博:“难道不是建宁吗?”

张继科:“你怎么也看过这些玩意儿?”

邱贻可:“什么叫这些玩意儿,多读点书怎么了?”

陈玘:“我觉得邱哥可以扮演这个角色,他脾气大——”

邱贻可:“啥角色?”

陈玘:“建宁公主啊哈哈哈哈哈哈!”

邱贻可:“哎哟那我是不是还得管玘哥叫一声姐姐啊?”

许昕:“建宁公主不是大老婆……韦小宝又不喜欢他……”

张继科:“……那韦小宝最喜欢谁?”

许昕看他一眼:“喜欢阿珂!”

方博:“啊?他不是最喜欢双儿吗?”

张继科:“双儿又是谁?”

许昕瞅着张继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贼:“是我!现在剩下人里就我比他小!”

张继科:“……我还是出去看看吧。”

许昕:“看啥?”

张继科:“……看看咱们相公到底去哪儿了。”

许昕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也去!”

张继科走在前面,没几步看见马龙了。

张继科笑着“卧槽”一声:“你是迷路了多久?”

马龙看见他也笑了:“我回去自助餐区把东西吃完了哈哈哈哈哈。”

许昕几步跟上来:“师哥!”一把搂住马龙脖子,“你说,你喜欢阿珂还是喜欢双儿?”

马龙:“都不喜欢——你问这干嘛?”

张继科:“阿珂到底是谁?”

马龙:“《鹿鼎记》里一个人——到底怎么了?”

张继科:“韦小宝大老婆到底是谁?”

马龙:“没排过……按年龄苏荃,按地位建宁,按受宠是双儿,按长得好看是阿珂……”

张继科绷不住笑了起来。

马龙快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张继科只得说:“许昕看见你手机里我备注名了,脑筋不知道转哪儿去,现在屋里人都在排你后宫座次。”

马龙吓得掉头就走:“咱回宿舍吧我不想进去了!”

张继科还追着他问:“你为什么给我存那个名字?”

马龙回过身掀起张继科外套糊他脸:“他们编排我你也不知道帮我拦着!”

张继科躲闪不及,冤赛窦娥:“是许昕先开始的!”

马龙糊得更猛了:“你又没喝酒!”

 

后来他们真的没回包房,包、零碎和大衣都是陈玘方博他们给拿回来的。他们仨在隆冬的北京冻得哆哆嗦嗦地回到公寓,又买了几听啤酒,三个人再喝了一轮。他们大概说了不少话,具体是什么没人想得起来了。

要好好打。打出来。大概无非就是这些。

 

(三)

“你明明长得比较像小皇帝。”张继科说。

马龙坐在治疗床旁边儿的折叠椅上弓着背敲手机,闻言抬头:“什么?”

张继科躺那儿看着他:“小玄子。康熙。”

马龙:“……你怎么把那件事儿想起来了?”

可能是马龙拿着手机发短信的样子让他产生四年前那个下午的既视感。

 

他们在多特蒙德打世乒赛团体。马龙把手机举在耳边,眉头拧着,推开一扇门又推开一扇门,然后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见了张继科。张继科蹲在地上,臊眉耷眼地看着他,几乎有点可怜。

“继科儿?”马龙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撞门上了。”

“撞哪儿了?”马龙快步向他走过来,“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手机落屋里了。”

马龙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离开宿舍了。本来打了两个他就应该猜到,然而还是连着打了四个。

“队医呢?”马龙向那扇门扬扬下巴,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没回来……”张继科挠挠头,“你别告诉刘指导我撞门撞的。”

他额头也撞了,腿也撞了。额头还不明显,腿上青了一片。晚上尚能穿长裤,比赛的时候都是短的,要瞒只能说谎。马龙白了他一眼,决定不惯他这毛病。

队医没两分钟回来。张继科躺在床上上药,然后休息。他感觉自己像块烤肉正被腌渍。 马龙在他床边坐着,也不走,也不看他,拿着手机还是在发短信。

“跟谁发呢?”张继科问。

“领队还有肖指,我刚才怎么都找不着你,发短信问他了。”

“……你要再找不着我是不是要去问刘指导了。”

马龙瞧他一眼:“这事你还嘚瑟?”

俩人有一会儿没说话。张继科想着这事肖战知道了,一会儿肯定要跟他嗡嗡。腿上淤青下不去,明天上了场刘指导肯定知道——就算下去了,有马龙这家伙在,刘指导迟早也得知道。知道了肯定得跟自己谈话,那时候该怎么说……

想着想着,看到马龙低头发短信的样子。那副眉眼忽然和小时候那些偶尔瞥见的片尾曲画面重叠起来。

“你明明长得像小皇帝。”

 

“……你怎么把那件事儿想起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为什么给我存的那个名字啊。”

“……没啥,随手存的。”

“你从来没叫过我这个名字啊。又不是广东人,外号都不这么起——”

“你不乐意那我给你改了。”

“哎哎哎不用!”

马龙扫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那你还哔哔”。张继科嘿嘿笑了两下。

俩人又过了一会儿没讲话。

马龙短信报平安告了一个段落,手指动作慢了下来。

“其实套小玄子也挺合理的,”马龙看着手机突然说,“毕竟阿珂不是最后得刺——”

话说到一半儿突然来了个电话,马龙接起来:“喂?哦肖指导!哎我找着继科儿啦。他手机忘房间了,他在队医这儿呢。刚才队医没在。他没什么事!您——”他看一眼张继科。张继科玩儿命摇头给他使眼色。马龙点头示意收到:“您不用过来,他真挺好的。不是明天要比赛么,他可能想保险一点儿吧,他可能——”

没有卵用。肖战还是要过来。

张继科呼噜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他忽然想起马龙自己开始的那句话。

“哦,”马龙说,“……没什么。我记错了。阿珂要杀的是吴三桂来着。”

“……你说的我都听不懂。”

马龙团子笑着,看他:“没事儿。”

 

(四)

“索菲亚。”许昕在张继科耳边说。

“啥玩意儿?”张继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哎呀,你有时间看肥皂剧没时间跟我们找找共同语言。”

“……”许多年了,张继科现在的回路之谜性大概不下于秦门那俩,“韦小宝?”

许昕哈哈笑了:“算咱们有点儿默契!”

张继科无奈地跟他击了个掌。场地另一边,德国运动员蒂姆·波尔正在跟马龙比比划划地寒暄。这轮公开赛波尔要和马龙搭双打。刘国梁也是个脑洞时常太大的主,居然答应了。


张继科和许昕看着波尔和马龙对拉。

张继科和许昕看着波尔和马龙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谈笑风生。

张继科和许昕看着波尔和马龙击掌拥抱。

张继科:“……马龙——不是,韦小宝到底有几个老婆?”

许昕:“七个呀。”

张继科:“里边有外国人吗?”

许昕:“没有。”

张继科:“那?”

许昕:“他又不是,只有老婆。”

张继科:“……”

许昕:“……”


波尔这人很不喜欢离家,在他们国家队都有名的。这次大老远来趟中国,刘国梁赶紧拉着他参加了自己另一个脑洞太大的产物——直横大战。三年前马琳、王皓还没退役,这游戏尚且还能玩一玩,然后就无可挽回地三世而终。二零一零年直横的时候张继科和许昕说过一段相声。也许因为这段黑历史,直横几乎成了他俩的心理阴影。所以这一传统的消亡对他们而言也未必令人伤怀。

不过一三年那届有一件好玩的事。北语有一个外国学生也在北京学乒乓球,张继科是他的偶像。转播的电视台跟这个小伙联系上了,请他跟张继科打一局友谊赛。小伙子走进休息室,一屋子世界冠军看着他。

迷弟叫奥马尔,虽然紧张但仍看得出是个自信的人。马琳逗他,他就去问房间里的人:“怎么能打赢张继科?”

波尔噗地笑了:“我也想知道!”

奥恰洛夫往马龙那儿一指:“你问他!”

马龙笑得顾不上回答什么。

后来比赛打完了,张继科调皮心起来,让小伙子认他做师父。奥马尔立马接梗,冲他抱拳:“师父!”

马龙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师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张继科跟奥马尔互留了联系方式。马龙居然也跟他留了一个。存他联系方式的时候,张继科看着他打开二十六键,一个一个敲小伙子名字的英文拼写:“O-M-U-R-……”

张继科在他身边看。“哎,”他问,“你后来改我名字了么?”

马龙专心敲数字,头也不抬:“改了!”

“……我好像看见我了。”

“哪有。”

“那个AKE是不是我。”

“不是!”

张继科也不说话,下巴颏垫在他背上,摸出手机拨了马龙的号。马龙手机本来都揣兜里了,突然响铃,只好拿出来接。他也没意识到是张继科作妖。张继科在他身后一看屏幕,来电人显示就是AKE,立刻开始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龙啧一声,把电话掐了。

 

(五)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们很久没有跟对方说过话。是打联赛的时候。两支队遇上了,都不带跟对方寒暄的。比赛前后,像跟其他人一样点个头击个掌。恨不得全中国职业运动员也没有两个人比他们更不熟了。

那时候早换了智能机,而且已经开始用微信。微信有对话置顶功能。但是他跟马龙的对话反正一直没置顶。一来因为干不出这么肉麻的事。二来因为以他们本来对话的频率也用不着。

联赛心理压力不大,赛程却挺累人,耗路上的时间多,途中或客场休息也不太踏实。有许多次他打开微信回完了消息,然后往下划划划,找到他跟马龙的对话。有时候他能想到一个话头,比方说,听许昕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或者,你那儿客场降温了吧。不过又觉得马龙肯定笑话他。抹不开脸。又有时候他觉得笑话就笑话吧,反正伸脖子缩脖子都这一下。可是又想不到说什么。

后来马龙的对话被埋得找不着了。他就点通讯录,戳一下右边字母排序里的M。马龙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个。张继科有了微信后挺喜欢瞎改备注名的,许昕、周雨、方博、小胖,甚至肖战他都改过几次名字。可是马龙的名字他没改过。他想过改成龙。可是他自己的小名也叫龙——小时候他爸妈都这么叫他。后来想过改成龙队。但奇怪的是这称呼当面叫听起来好像还可以,微信就太生分了。他当队长才多久,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有时候也想改一个更异想天开的名字,和马龙存他一样,他想马龙那个人心更重,知道张继科给自己起一个稀奇古怪的备注肯定要疑惑得想破头皮——张继科想到这儿就快笑出声。

然而还是不行。张继科看着对话顶上那两个白色的字,马龙就是马龙。就得是这两个字,就只有这两个字。替换成什么别的都看着难受。

……马龙为什么能让张继科的对话上顶着那两个字呢?明明平时他从没这么叫过张继科。现在连中文字都不是了,索性成了三个字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是学英语的热乎劲儿上来了改的,张继科想,为啥别人都不改先改我的呢?以前可能是跟我说话说得多吧。现在不知道改了别人的名字没有。

后来知道没有,是冬训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那段辨不清根源的别扭早过去了。说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还能是为什么呢。无非是球或者人。人就那样,这么多年磕磕碰碰过来,跟结婚多年老夫老妻似的,好的地方心里都清楚,不好的地方怎么也都认了。无非是球好的时候能忍一些,球不好的时候就难忍一些。书上说人选不了自己的父母、家人,只能选朋友、爱人。其实这话也未必对。世事难料,天命无常,一条路走到最后,怎么可能可以选择身边剩下谁。他们只好把自己的手掌里磨出厚厚的茧,去抚过那只刺猬的脊背。

最后还是马龙先联系的他。联赛打到十好几轮的时候,他们两支队隔着天涯海角,马龙突然给他发了个微信:“继科,你身体怎么样?方博说你感冒了。”

那天他们比赛地方挺冷。张继科擤着鼻涕,举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傻笑。可能是在笑话马龙,也可能不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啥。他发了一段语音:“没事儿,我挺好的。”然后又跟了一段:“发了点低烧,已经退了。”他嗓子是哑过之后的声音,知道马龙隔着录音再扩音也能认出来,只说没事儿肯定是糊弄人呢。还不如趁早全面坦白,争取个态度。

发完了语音他又坐到酒店床上打文字:“上场比赛打得不错啊。听说秦指导去看你了?”

 

那年冬训开始的时候他回天坛,跟刘国梁照了个面。

“刘指导。”他赶紧打招呼。

刘国梁笑着看他一眼:“继科儿。”跟着说了句,“现在走路还撞门吗?”

张继科不好意思地笑:“不撞了不撞了。那啥时候的事儿了都,刘指。”

刘国梁看着他:“腿磕青了还能好。可别把魂儿撞丢了哇。”

张继科心中一凛。这还不是心理会诊呢。真要去比赛了,他还要怎么挤兑自己?

他偷偷甩了甩脑袋,大概是想把这种瘆得慌的恐惧感甩掉。

……都过去了。他脑子里突然浮出这么句话。

过去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也不重要。

反正过去了。

 

(六)

他们去里约,换了巴西的电话卡。马龙跟许昕正在互存号码,一边说着话,张继科就旁若无人安如泰山地挂在马龙肩后。樊振东虽然在国家队待了有几年了,却仍无法完全自然地直视他俩这种相对姿势。明明分开来都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平时也不是总黏在一起。可只要凑到一块儿,就只剩下各种没样。

许昕的号存完了,张继科把马龙手机拿过来拨自己的当地号。掐掉之后马龙把手机拿回去。张继科突然想起来什么,趴他肩头看给自己存什么名字。

马龙先选了添加到现有联系人。在通讯录里扫了一下。他们新加了一两个当地使馆工作人员和其他联络人,有几个英文名A开头的。但张继科的“AKE”仍然排在第一页。可他点了返回,又选了增加新联系人。联系人姓名里马龙打了“AAKE”。

“怎么还多一个A?”张继科笑起来。

“A是第一嘛,”马龙也笑,“预祝你打得好呗!”

里约的事回想起来像罩在弧面玻璃里。既觉得特别清晰,又觉得隔了一层。比如说这件事,他能记起当时的所有画面、声音、温度、触觉,可是却记不起当时自己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从里约回来又过了许多日子,这层真空玻璃罩也仍没完全消失。

秋天的时候他录一档综艺节目,居然在大街上把脚崴了。乒超因为合同和他身体的原因停了一个赛季。然而训练之外的事总是少不了——和打联赛时的舟车劳顿差不多。就算是奥运冠军大满贯又怎么样,吃一天人间烟火就有一天的烦恼。

刚意识到自己受伤,疼劲儿刚过去、沮丧还没上来的那段时间,他还闪念过,奥运会的时候打遍各国选手,包括咱们天下第一的龙队,都没搞成这样过;现在大马路上居然能把脚脖子崴了。回头见了马龙,说出来让他笑话笑话我也好——就笑成仰着头哈哈哈哈哈哈那种。他想着想着,自己居然也笑了一下。

后来见到了大飞,唠唠叨叨地给他看伤处,冷敷、上药,节目的事还要前前后后走完了场面,拿过手机,先发完了微博,才顾得上看其他的各种提醒。微信的提醒也是炸了。家里人,朋友,队友,几个小时的功夫,消息多得简直要回不过来。他在换药看医生的间隙勉力回复,直到晚上提醒的红底白数字才稍微正常一点。最后,他觉得微信里明明已经没消息了。可是右上角的红圆圈并没有消失。他突然想起,他还没有回马龙的信息。

马龙应该给他发过信息?好像是看见过的。但是后来他回复是从上往下回的。难道是回到哪一条信息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正好错过下面马龙的对话了?

他点开微信再往下翻找马龙的对话。翻了几下觉得这效率太低了。点进通讯录,往一边去戳M。在马路上他手也磕了一下,一次没戳中。手指还碰得疼了一下。

因为这一下分心,他留意了一下自己通讯录的最上边一页。一般没人留意这个——常用联系人都在聊天页,不行就用搜索,何况中国人里,名字拼音A开头的特别少——

说来好笑。张继科直到那一刻才明白过来马龙给自己的联系方式存成那么一个古怪的名字是因为什么。其实他以前应该有意识到过。比起马龙真正九曲玲珑的那些心思,这简直是一个直接实用、目的分明的生活小窍门。从马龙在手机里存“Boll”然后给张继科改成“AKE”的时候,就该已经意识到了。最晚,在里约,给他存成一个两个A字开头的名字时,也应该意识到了。

或许是他一直没有真的在意过这个问题。又也许,无论答案具体是什么,他都从没因此不安过。这个小小的答案就像一颗装在口袋里的糖,像熟悉得有肌肉记忆的技术动作,像甩到背后贴着脊椎的玉,像某几个记忆片段中的马龙。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存在得模模糊糊,有点像是梦境滞留的幻觉。

可他并不会不安。

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丢不了。

 

十八岁他回到北京,过了一段日子,买了手机。那时候的手机,屏幕几块指甲盖儿大,操作要上下左右键按按按。

马龙也买了手机。他跟马龙说:“你记下我手机号呗。”

马龙说:“好啊。”

他四位数四位数报给马龙,马龙一个个键按下去。报完了,他突然起了点淘气的好奇心,凑过去:“你给我存的什么名字?”

马龙一抬头:“存完了已经。”

他也抬头,看马龙:“我也存的全名?”

马龙抿了一下嘴:“嗯。是啊。”

马龙那时的表情还很清晰。可已经是整整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了。

过去这么长时间,发生这么多事情。

马龙没有丢了他。他也没有丢了他自己。

 

按说出事的时候马龙明明应该在训练。可是他的信息来得特别早。是什么巧合吧,刷开微博第一条就是自己这事之类的,而且还是娱乐新闻。

马龙没像他预想的,或者说希望的,那样,哈哈哈哈地笑话他。当然,在张继科的希望里,那时候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马龙不会见到他无奈或沮丧的样子。

几条都是文字。“继科你怎么了?”“伤得厉害不厉害?飞哥说严重吗?”“条件还好吧?能不能冰敷久一点?”

马龙自己也是崴过脚的。要冰敷久一点大概是经验之谈。

最后一条稍微过了十几分钟。“回来慢慢恢复,别心急。”

张继科躺在床上,又开始傻笑。他在回复框里打,我脚好疼啊龙。然后又一个一个字删掉。打开语音,录了一句:“我没事了。”

他本来没想说这么短。但是说完这一句又不知道说啥了。结尾留了三秒寂静,他赶紧把手松开。

已经是后半夜了。马龙肯定早睡了。这几年他已经很善于控制情绪和作息,就算是不放心也还是能睡着。张继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又在回复框里打:“下个月你看见我就知道了。”后面还跟了个挤眼微笑的表情。

马龙应该明早才会看到这两条信息然后回复他。张继科退出微信,把手机锁了屏,扣在床头柜上。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ND-


评论(149)
热度(2195)

© 不要回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