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全员/獒龙獒】九九八十一 7

 

再听见那首“彼黍离离”的时候是个黎明。我正在做梦。梦里我还在朱堂藏书室。晚上十点半查房的时候回一次宿舍假装睡下,随后再念个隐身咒,堂内畅行无阻。我在藏书室也不会通宵,只是多看一两个小时书而已。有时候看得太困,会不小心在那儿睡着,第二天就会被别人推醒。推醒我次数最多的就是林高远。这家伙经常夜不归宿,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夜不归宿还去外堂,堂门口的画像总躲不过,就算上面的人没醒着,不喊醒他们念了口令也进不了门。所以这家伙想了个损招,变形成工友、老师或者其他同学的样子混进门。前两者画像不会多管,其他同学偶尔外宿一次,好好求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有一天早上我就亲眼看见另一个我自己从藏书室门走进来,一时还以为自己走火入魔,在梦里也会施分身术。

“小胖啊哈哈哈哈哈你也在这里啊哈哈哈哈,”林高远把画皮扯下来,“……只得一次嘅啫!你冇嫐我啊!”

大概是觉得同乡之谊能加分他还特意说了句广东话。别生我气的意思。然而并没有卵用。

我唔嫐你仲要嫐边个。我心里想。然后突然想起跟别人说话不能只在心里想想就当说出来。就一下意识到我在做梦,醒了过来。

月光满枕,护花铃放在床头,红花的边缘微微有点暗影,不大的房间里回映歌声:

 

“彼黍离离,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听着这首歌想起从吴老师家辞行的时候,又想起当着四堂先生答应要配合许师兄调查此事。这时无论怎么想都有些惭愧。那是我在后备厢小村里第一次想要逃跑。

 

后备厢顶盖是法术封死的。要出去还得回那山洞。摔下来时我来不及记住方位,捧着罗盘探,石壁上的纸月亮还有一点点微光,我借光眯着眼看。想到纸月我突然记起周雨是会读心的。此时我想不辞而别,他会不会也有察觉?

就在我一念之停,罗盘突然猛一震。连石桌上稀稀拉拉慢慢抄写的毛笔都歪了出去。然而后备厢内部却好像没什么动静。异兽们应该不会惊醒。

我没做多想,顺着刚才停下的地方一摸石壁,不远就找到了暗门。我小心推开,正看见一道亮光从车外打进窗里。

车窗上贴着一道竹叶符。

当世能打出这样叶符的,只有我许昕师兄一人而已。

“大蟒?”

——我听见继科大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老张?”

——这是许师兄的声音,好像站在车后备厢上面,

“我了个去,老张,你怎么在这儿,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车,你玛莎拉蒂呢?”

继科大哥还没回答,许师兄先从后备厢顶上纵身跳了下来。继科大哥看着他发出沉沉的笑声。车窗外,穿着呢大衣和玄袍的两个身影击了三个掌,狠狠撞了一次胸,然后紧紧抱在一起。

 

“我玛莎拉蒂在斯洛文尼亚被撞了嘛。”继科大哥坐进驾驶位,说得不以为意,甚至有几分豪迈之气。

许师兄坐在他副驾驶:“什么时候的事?你去了斯洛文尼亚?!”

“你不知道吗?就毒龙走私的事啊,皓哥的消息。他的金翅大鹏又没吃的了,去西南抓,感觉有人在盗猎南海毒牙龙。”

“难道怀疑是老萨?他不是给IWPO抓起来了吗?做了什么好事把他给放出来了?”

“不把他放出来他怎么撞我的车?”继科大哥哼地笑了一声,“老小子吃香的喝辣的,知道他开了个什么缺德买卖吗?龙角斗场,全欧洲都是他的分号,在他白俄老家能横着走。”

“这么说南海毒牙确实是他偷猎走私的?”

“这倒是没证据。”

“……”许师兄噎住了一下,“没证据你别人家车?”

“我管他。能给他找找别扭我也值了!”

车前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许师兄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可是很快又忍不住“噗”地大笑了起来。

“老张啊老张,”他摇着头说,“这真是你干的事儿!”

他们又伸出手连击了三下掌。然后像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前挡倒影里他们的笑脸,突然间想起来我在魔法部走廊里见到许师兄时,他现出过一瞬的表情。

有一件事我是从那时开始发现的。我熟悉的从天坛毕业的人,是老师也好,比如吴老师、秦老师、肖先生、皓哥,还是从政的也好,像大力哥和马琳师兄,他们的眉心里,都有深深浅浅的皱纹。那些皱纹是学问、学生、国家,毕了业以后的所有日子。然而在许师兄、龙师兄和继科大哥的脸上,我找不到那样的痕迹。有什么东西填在他们的眉头中间,再多难题和难过的日夜都刻不下去。一旦他们见到了面,那种不知名的东西就会一下从眉心跑到嘴角,让他们像从不曾分别一样再笑起来。

我猜想那种东西大概是很多很多无法说与旁人的秘密积攒而成的。

吴老师说过,人的相貌上可以看出他的气数。老师教出过一个最擅长观相望气的学生,就是青堂秦志戬先生。然而大概人各有专,我对这门学问毫无天赋。好像唯一一样有关的心得,就是看我这几位师哥们的时候得到的。

 

“我只知道部里参加异兽走私调查,不知道去的是你。这是春天的事了吧?后来你都在干嘛?”许师兄问完了之后顿了一刻,“——吴老师说得真对。也就亏得我师兄以前管你。”

“关你师兄什么事?”继科大哥嘁了一声,“你师哥什么时候管得了我了?”

“哎哟哟哟,可把你厉害坏了吧我的哥,有本事你当面跟他说去。”

“我又不是没当面说过……”

“吼叫信不叫当面,啊。”许师兄一脸假笑,“你准是闯了祸被罚去养猪了,是不是?”

继科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什么叫养猪?调查非法成精异兽也是维护魔法界安全,保护巫师与空点和谐关系,促进魔法大环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工作啊?宣传依法成精、科学渡劫的基本国策也是魔务院公务员的重要职责啊?”

“就你?”许师兄极度明显地怀疑,“你调查非法成精异兽?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你呢?你又是出来干什么来了?行动科有什么事?这么晚,又只有你一个,不是加班吧?”

说到这里,许师兄也不再调侃了。

“有空子失踪了。”许师兄对继科大哥说道,“女孩儿,二十岁。魔法痕迹太明显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异兽所为。”

“年轻姑娘,加上现在这个时候,多半是狐妖吧。”

“我们也是按这个查的。华北从淮河到口外所有记录过的狐妖都被搜了个遍了,找不到有用的线索。要不然是个非法成精,要不然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许师兄叹了口气,“我踩着剑要赶路呢,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看见路上你这辆车。一开始没认出来,看你停在八家店外面,先贴了张符试试。下来了才看见你这445的车牌号。我靠,我是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

继科大哥拍了拍他。

“我这半年倒是真没遇上狐妖。”

许师兄挑眉看了他一眼。

“哥,不是兄弟不信你。实在是你这话——”

“真没有,”张继科摸了摸鼻子,“……有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我可信你这句话了啊。”许师兄瞪大眼睛使劲看了看他,说。

 

“对了老张,还有个事儿。”许师兄忽然又说。

“有事儿说。”

“其实我这么晚出来,是找一个人。”

“什么人?老相好?”

“啥玩意儿老相好!”许师兄先笑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吧。”

继科大哥眼睛都瞪大了:“也可以这么说?!”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以前都见过!去年咱们最后出的那个任务你还记得不?”

“这能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咱们一路上老碰见那个警察。就咱们给他施过好多回一忘皆空,可他总是能通过各种痕迹怀疑到我们身上那个倒霉催的?”

“……我记得……”继科大哥想了想,“难道……你是说?”

“对,”许师兄痛苦地扶了扶额,“这回空子那边跟踪调查这起失踪案的,还是上次那个警察。”

“……可是上次案发在中州,这次在北京,怎么可能空子派同一个警察?”

“就是因为上次意外太多,他调职了。”

“……”继科大哥的表情也很僵硬了,“这也太巧了。”

“我是觉得这里有事儿。这次出来本来是想找他的,可是他也不在他们局里,说不定是自己出去找线索,这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找得着了。我跟你说就是想打个招呼,那小子运气是真邪门,说不定误打误撞,又会撞上你。你要是遇上了他先跟我说一声啊?”

“行,知道了。”

 

话说完了,许师兄却仍然留在座位上,手搭着车门却不打开。

“哎,”继科大哥突然说,“你吴老师有个没拜师的学生,叫樊振东的,是吧?”

“是啊,”许师兄说,“你多久没回天坛看过了,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儿?”

“没有,”继科大哥说,“你刚才说一年前的任务,我想起之前收到吴老师的信鸢下了封名帖,说让我们以后照应照应。”

“他现在应该在朱堂呢,这次的事正好赶上吴老师那里看到异兆,就让他来送了个信。学校里还让他留下,查查资料什么的,不想让学生牵涉太多。我师哥也没多说什么。”

“吴老师现在还真是连学校都不进一步了?”

“也不一定全为这个。他特意让小胖送信给我呢。我觉得他说不定想让小胖抓住这个机会多长长见识。”

继科大哥点了点头。

“我以前还有心带他见见你跟我师哥。”许师兄脸色又黯淡一点,“现在看你们一个二个这德行,靠,不见也罢。”

“怎么说话呢你。”继科大哥懒洋洋地说。

许师兄突然抬起头来,仔细看继科大哥。

继科大哥什么话也没说。

“哦,”许师兄忽然大声说,“那是啊,你跟我师哥的事儿,嘿嘿,我可不管,不管,绝对不管。”

“少贫几句,没人当你哑巴。”

“是,我不仅不哑,而且不瞎,我师弟小胖怎么想都应该在朱堂好好待着的嘛。就算不是,我忙着查案也不会知道。至于你一个调查非法成精的闲人就更不会知道了。就是日后算起来,也没有我的错,对吧?”

“是啊,”继科大哥懒洋洋地点头,也大声说,“这种大实话你多说它干什么?”

“既然如此,我接着找那个小警察去了。老张你多保重!有事信鸢联系啊!”

“踏实走吧你。”

 

车前两边的门都打开又关上。继科大哥刚下车的一刻,一张竹叶符裹着一样东西正打在通着后备厢的扶手上。

据说许师兄盲盘摆阵,从不随身带罗盘,能察觉到法术的分布都是靠感觉。那时看来,他感觉实在是很好。

我推开扶手,伸出手去把那样东西抓进来拿回山洞。东西进了咫尺河山界内,自然也变成了缩小的尺寸。

那是一只双面卷轴。只要拿着同一套卷轴,无论两人相隔多远,一人在上面书写,另一人就能看到文字内容。吴老师所有的学生都会学习制作这东西,只不过做起来比较费工夫,并不是每人都有。许师兄给了我和他成套的一卷,是让我事急时找他用的。

在那段遍布了狗粮和眼瞎的日子里,师门的温暖让我体会到了无穷的安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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