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全员/獒龙獒】九九八十一 18

//中国魔法学校AU,神奇动物在那里PARO。

//CP獒龙獒无差,CP向夜雨声樊方昕暗许,其余CB。


十八

龙师兄临走时要我提醒继科大哥,不要总是刺血压阵。后来我把这件事向周雨提起。周雨说,为了压阵流的血,拿木剑刺开的伤口,总是愈合得慢。如果血流得多了,就得吃药。在益州道上降服獏㺔的时候继科大哥本来就有些生病,朱霖峰又狂性发作,那一架打完科哥把药瓶里的丹丸吃了一粒。周雨说他到那时才知道害怕,控了捆妖索把朱霖峰捆了个十七八圈,然后烧水煮饭捣草药,守在继科大哥床边怕他有事。

周雨说,继科大哥的药吃下去反应十分厉害。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他搬来板凳坐在床边,看继科大哥闭着眼睛一声不出,好像睡着了一样。后来才知道一声不出正是因为没有睡着,牙齿咬紧了才不出声。后来真的睡着了,睡梦中倒也没有喊疼,只是牙关不时打战,头顶上、皮肤上,都一阵一阵地蒸腾出白汽。白汽每冒出来一次、牙关打一回战,他的脸色就比刚才更差一些,越来越像土的颜色。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时辰,继科大哥又安静了下去,呼吸平稳起来,是真的睡熟了。他脸色灰暗至极,可是衣服裂口下面,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周雨说,到那时他也不敢离开,害怕那药性诡异,还有什么后劲。于是他一直在床边坐了一晚,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伏在几上睡着了。到清晨时他突然醒来,一开始以为是因为咫尺河山里设定了和外界一致的晨光,后来才意识到,他“看见”了继科大哥的梦。

在梦里,继科大哥走在一条小路上,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山丘,田野,村舍,最终是一片房屋,门口的匾上写着“张”。就在这时天亮了,他面对的地平线上升起太阳,照亮了他的家门。他走回家里,他的父母走出来迎他——那一定是他的父母,虽然周雨从来没有见过继科大哥的家人,因为不会有其他的人会在天刚亮的时候等着你。他们问着继科大哥一些急切却又寻常的问题,继科大哥也耐心却也空泛地回答他们。当他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周雨才意识到,在继科大哥梦里的他自己好像比现在更年少一些。看上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

梦里那个十六七岁的继科大哥走进他故乡家里的卧室,关上门,突然间倒在床上,蜷起了身体。然后周雨听见他说了句话。他反应了一会儿才分清,这句话并不是梦境里那个继科大哥说的,而是他用耳朵听见,此时在咫尺河山里他身边的这个二十五岁的继科大哥说的。

他听见继科大哥说了一声:“马龙,我冷。”

 

周雨向我复述这件事的时候也在出神。他说:“……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我明白他说的“那样”是什么意思。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觉得,继科大哥是永远不会示弱的。

 

以前在天坛的时候,皓哥曾经和我讲过他的朋友陈玘前辈。陈玘前辈原本和皓哥同是玄堂弟子,到了五年级时,陈玘在野外考察的时候激发了异兽的狂性,吴老师才发现原来他也是血中带煞。异兽遇到煞气,不是逃窜就是狂化,吴老师和玄堂擅重的异兽研究就和陈玘前辈绝缘了。还好陈玘前辈并没有消沉,后来转到了白堂,成了肖先生的学生。毕业以后陈玘前辈成了傲罗,在江左道任职。

皓哥提到陈玘前辈的时候有些伤感。他说,都说什么血中带煞的人命途崎岖、冲克亲友,是天煞孤星。可是他认识的天煞孤星,明明都是一些最温柔的人。

煞气轻重也有不一。皓哥说,玘哥体内煞气稍轻,才会到二十岁才显露出来。像继科那样的,从入学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倒也还不妨。当然这个不妨只是就分院来说。当时天坛就收不收他还有过一番争论,虽然白堂肖先生不信邪,肯定敢收他入室。最后是刘院长拍了板要收。他说,这小子气数太盛了。要是不想办法给用掉,铁定将来要生“怪哉”。生了还不会是小事,分分钟天下大乱,祸国殃民。所以管他冲什么克什么,死生有命,与法有缘的,先收进来再说。

我问皓哥:“‘怪哉’是啥?”

皓哥摸了摸鼻子:“嗯,这个,是一种怨气所结的异兽,有人气数有余却没学法术就会附在人身上吸取灵气壮大成精。……你长大了再跟你说吧!”

 

从祠堂出发向东走的路上我又想起这件事。晚上聊天的时候我问孔令:“孔教授,你知不知道‘怪哉’是什么?”

孔老师奇怪地看我一眼:“连这你都不知道?肥仔你不是读过很多书的吗?”

孔令开始喊我肥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实没看过这个东西。”

“东方朔别传曰:武帝幸甘泉,长平阪道中有虫覆地,如赤肝。朔曰:“必秦狱处也。夫愁者,得酒而解。”乃取虫置酒中,立消麋。赐帛百匹。后属车上盛酒,为此故也。”孔教授摇头晃脑地背了一段古文,然后解释道,“就是说,怪哉是一种虫,生在监狱、法场这种怨气重的地方,由怨气凝聚成形而生,因为就能消愁,所以把它放进酒里就会消失不见。这是空子的书里写的,你嘛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学,没看过也情有可原。”

孔令又说:“其实巫师也该听说过这个名字。《九九八十一》里就有这一段,虽然各个地方版本不同,不过你们广东应该也有才对……哦对了,你家里是空子。”

我叹了口气:“所以我就上下不挨着,里外不是人呗?”

“哎,《九九八十一》里讲的意思也差不多!只不过,怪哉其实并不是虫子,或者说不一定是虫子。怪哉就是怨气本身,遇上什么气数有富余,能附上的就附上,利用宿主的气数作乱,发泄一次怨气宿主就会变得虚弱,直到耗死了一个宿主,就去找下一个。”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些地方的《九九八十一》里叫它怪哉。以前的时候也有叫患鬼的。你听说过患鬼这名字么?”

“怪哉”是患鬼在空子中作为传说妖物的名字。然而出于种种原因,现在的上级不喜欢“患鬼”这种东西存在在和谐的巫师社会里。即便不能抹去这个物种的存在,至少也要减少提到这个名字。所以“怪哉”反而成了它在巫师中更加普遍的代称,无论是公开场合的口头提及,还是书面记载。可能,也只有像龙师兄、许师兄、继科大哥这样不怕死的好朋友才会随随便便地直呼“患鬼”的名字。又或者,是真正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才会让他们更加坚信避讳的虚诞。

 

在去青丘的路上,开车开得累的时候,继科大哥有时候也会到后备厢里来和我们一起说话。因为咫尺河山的法术有一定屏蔽作用,即便劫数引来一些小的雷击也不会伤到林高远和我们。所以虽然冬至接近了,我们也并不太着急赶路。

冬至那天,大家心情都很好。周雨一早起来上棚子里割菜,剁肉和面张罗包饺子。孔教授指挥着林高远做消寒图。数九从冬至日开始,和那巫师的睡前故事一样,要数九九八十一天。消寒图是九个九笔画的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天把字框涂黑一笔,消寒图画完冬天就过去了。

继科大哥见了他们在忙什么,说他们那里的消寒图不是这样画的。他们小时候要是在学校过冬天,都是在纸上画一株梅树,上面九朵九瓣的梅花。每天晚上把花瓣变红一片。这种消寒图也有个讲究:试数窗前九九数,余寒消尽暖回初。梅花点尽无余白,看到今日是杏株。

继科大哥也跟他们一块儿画他的消寒图。我从厨房偷懒溜过去的时候发现,他画图所用的纸,好像是一只双面卷轴。

双面卷轴看起来很像普通的宣纸。我一开始不敢确定。直到继科大哥画好了梅树,把卷轴挂起来晾干,然后顺手用手指沾了一点朱砂,对着最高一朵花正要按下去。

孔令和老远正坐在旁边往消寒图上补“管城春满”。我抬起眼来偷偷看继科大哥,清楚看见他的手还没有落下去,那朵花却已经变红了。花瓣旁边还出现了一行小字:“十二月廿二,晴”,是从卷轴的另一面写过来的。

双面卷轴是吴门的传家宝。我正在想这对卷轴的另一幅应该在谁那里,就看见继科大哥望着那朵花笑了起来。然后他把手掌贴在了那张卷轴上,贴了很久很久。

 

晚上我们坐在火堆旁边,忘忧水买来了很多,我们人人都分到一杯。孔令又给我们说《九九八十一》里的故事。像一千零一夜一样,《九九八十一》的故事经常一个连一个,一个套一个,很容易可以故意断在故事中间的地方,“且听下回分解”。孔令就是讲到一半不讲了,我们都要求他继续说的时候,继科大哥大概是心情很好,忽然说道:“我也给你们讲一个《九九八十一》的故事吧。”

继科大哥平时都是远远看着我们。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害怕煞气冲撞了老朱他们。今天阳气衰极,但好在有忘忧水。我们都放下酒杯咵咵鼓掌,让继科大哥快讲。

继科大哥也放下酒杯,挥了挥手,话说得慢条斯理。我偷偷看了一眼周雨,心想继科大哥应该也挺开心的。周雨就冲我点点头。大概继科大哥也很久没给别人讲过故事了。

那天晚上,他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在青州淄邑一条河上,有一只青鬼。青鬼就是魍魉,也叫水鬼、溺死鬼,青鬼是我们老家的叫法。有一天河上来了一个渔民。渔人住在河附近,喜欢喝酒。夜里他边喝边打鱼,把酒洒进水里,说:“过路的鬼神请喝了这杯吧!”

青鬼很高兴,去上下游作法,把鱼都赶到渔夫身边。他在那条河里很久,已经有了不少法力。后来有一天,在渔夫在河上独饮的时候,他忍不住化成他生前是人的样子去跟渔夫相见。两个人就一块儿喝酒聊天,晚晚如此。

后来有一天,无常来报信,青鬼投胎的日子到了。过两天会有一个女人到河里寻短见,就是代替他守这条河的新鬼了。

于是到晚上的时候,渔人来了,青鬼还像往常一样和他相见,说:“大哥,以后咱们就不能再天天见面了。”青鬼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变回人的样子也是个少年。

渔民大惊,问他:“为什么呢?”

青鬼觉得很难过,就在渔夫面前变回了本来的样子:被水泡黄的头发,因为窒息变蓝的皮肤,还有像鱼一样的腮。他对渔夫说:“其实我是鬼。瞒骗大哥,您该不会怪罪我吧?”

渔夫一见十分害怕,可又想到过去对饮的情形,渐渐也不觉得恐怖了。又劝青鬼说:“兄弟脱离业狱,明明是好事,咱们可不要难过呀。”

青鬼告诉了渔夫是什么人将要接替他。可是到了第二天,无常说的女人来投河时,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婴儿放在岸上,婴儿离了母亲,啼哭不止。青鬼想到女人投河之后她的孩子也难逃劫难,觉得不忍,暗暗推动河水,把女人送回了岸上。女人冷静下来,向河边顿了顿首,又抱着孩子离开了。

晚上渔夫又回到河上,青鬼又来同他相见了,向他解释了白天的事。渔夫很高兴,说,你一念之仁,将来一定会有福报的。看来我们两的缘分也还没尽呢!于是又一起在河上喝酒说话,像以前一样。

几天后,正应验了渔夫的话,青鬼的一念之仁上达天听。几百里以外,同是青州道的招邑一村缺了一个土地神,青鬼去那里享受香火祭奠,显形的时候还能恢复人的样子。他去告诉渔夫,说:“你要是不忘却以前的交情,可一定要来看一看我,别嫌路远。”

渔夫回到家后,就开始整理行装。他的家人劝阻他说:别说招邑几百里远,就算去了,土地神是泥胎木雕,怎能对话呢?渔夫却一句不听。就去了招邑。一路上向乡亲打听,真的找到了青鬼告诉他的就任之地。在旅店住下,打听土地祠在哪里。结果店老板听了大惊道:“客官莫非是家住淄邑,打鱼为生?”渔夫说:“是啊,您怎么知道?”

村里男女老少听了店主的呼喊,一传十、十传百,都围过来看这个客人,密密麻麻像墙一样。店主人说:“我们前几天夜里都得到神仙托梦,说他有个从淄邑来的打鱼的朋友要来拜会他,请我们好好照顾他的朋友呢!我们等您已经好久了。”

全村各家争着招待他,一天去了这家吃饭,又去那家,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他许多礼物,几乎要拿不动了。渔夫去了土地祠,还像以前一样把酒洒在地上,对泥像说:“谢谢你托梦给乡邻照顾我啊。我也没什么报答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一杯酒,就还像咱们在河上的时候那样。”

神像座后起了阵风,吹干了地上泼酒的痕迹,很久才散去。

那天夜里,青鬼又一次现出了生前的原型,给渔夫托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十来岁少年的样子,穿着做小神的礼服,衣冠楚楚,与以前大不相同。青鬼也向渔夫拜了拜:“大哥真来看望兄弟,兄弟心里既高兴,又难过。我现在有小小职务在身,就没办法再时常和您会面。分开咱们的,不过就是咫尺这样近的河山,可真叫人伤心。您要走的时候,我再去送送您吧。”

渔民住了几天,执意要走,带着礼物离开村子,乡亲们送他送出了很远。突然有一阵小小的旋风出现在他身后,跟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就是不散。

渔夫向风又拜了拜,说:“兄弟,保重!不用再送了。你的心地善良,一定能做一个好神仙。就不用故人为你叮嘱了!”

旋风停息了。乡亲们都很讶异。向渔夫道了别,回到了村里。

渔夫回家以后,家境渐渐变好了,就不再打鱼了。青鬼在招邑做土地,据说 去向他上香许愿,都一直很灵。

 

孔令后来告诉我,这个故事,在空子的小说里也有写过。

他还说,在空子的小说里,青鬼最后在梦里说的那段话,有一句,是这样写的:

“咫尺河山,甚怆于怀。”

 

这个故事,我后来听另一个人讲过。在这第一次听的时候,我觉得它是一个关于离别的故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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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个故事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篇,叫做《王六郎》。

我花了一千五百字把它转译了一遍。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开始写这篇文的原因之一。

希望你们别嫌我啰嗦。

无论将来怎么样,先谢谢你们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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