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獒龙獒】人间星辰 1

//武侠AU。架空古代。武林仲裁人设定,来自徐皓峰《箭士柳白猿》(详见文末)。

//苦行僧与亡命徒。命之星与命之星。半个群像,但全文基本没有任何谈恋爱。

 

 

一 灭门

 

“不等了。”

身姿如竹的青年霍然站起。

他身边的小小孩童机敏地拉住他的手。细长的大眼睛一个个望过大厅对面的每一个人。

中原新县大祠的正厅,中间供奉形意八卦两门的列代宗师。屋梁下牌匾是“浩然千古”。大祠在此地民间也叫忠义祠。成元初年,天朝初定不久,武林中人在之前的立国之战中牺牲的很多。门派的宗祠供奉的,大多可以称为烈士。

正厅东侧孤身站着的一个青年,便是形意门年轻一辈的首徒孔令辉。

一见孔令辉起身,厅西侧模样年纪最轻的一个立刻急了,脱口而出:“小辉!”

孔令辉牵着男孩,望向那少年时眼神也沉静无波,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瞬。

“国梁,济城府我非去不可。你跟不跟我走?”

那少年便是八卦门首徒刘国梁。他皱紧眉头,想说出句话要好友能平定心情,从长计议。可是他心中也知道,骤闻惨案,遗孤在侧,要还能平心静气地打算,也不是他的兄弟孔令辉了。

“师侄!”同在西侧的形意门前辈马文革也站了起来,“你休得莽撞。人死终不能复生。你此时便去济城府,又有何用?”

“人死确不能复生。然而魂魄通天,怎可相欺!我故乡神枪门三百师徒,难道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八极神枪百年传承,不毁乱世,难道就这样毁于卑鄙小人之手?!”

“师兄,”八卦门师弟刘国正道,“此事涉及朝廷的黄海军,非同小可。刘国梁师兄连夜送飞鸽去京中问蔡盟主。师兄还是等蔡盟主回复了实情再做定夺吧!”

孔令辉未及说话,他手牵的孩子突然昂首大声说道:“我看清了!”

厅中的人被稚子仿佛不知悲痛的声音一噤。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毛将军下的命令,要查抄神枪门,找出八极枪谱,阅后即毁,全门上下,不留一个活口!”

男孩睁着眼睛,一字一顿地大声说完。

孔令辉握紧了男孩的手,眼中终于悲恸不忍:“一个五岁孩子也能说清的事,是否要等全武林所有的人一个个评说一遍,才能知道真相如何?”

马文革道:“师侄,若神枪门惨案真是黄海统带毛将军所做,那你便更不能轻易前去。”

孔令辉一怔。

马文革道:“你要为神枪门复仇,不能不与毛将军冲突。可江湖与军旅自古两不相犯。你要是以形意门人的身份去与朝廷作对,就是掀动整个江湖!”

孔令辉一顿,随即冷然道:“如此,今日请列为师叔将我逐出形意八卦门墙。以后孔某所做何事,与形意八卦两门无关,各位声名行动,都不牵连!”

八卦门前辈丁松一向寡言避世,一直在角落独坐,此时也忍不住出言道:“师侄,授业之恩,同门之情,怎可因一时气血弃之不顾!三思吧!”

“丁师叔,”孔令辉欠身说道,“师徒同门之情虽重,奈何天地之间,还有公道。晚辈从小受前辈们教导,我辈学武之人,立身全凭一口正气。今日若为全情谊,弃了这一口正气,才是真正愧对授业之恩,辱没同门之情!”

丁松叹了口气。

孔令辉回头向厅内,只望着八卦门为首的少年:“国梁,你跟不跟我去?”

刘国梁终于站起来,掷地有声说道:“我跟你去!”

孔令辉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分。他侧对大门,道:“下了山门,我可不会等你了。”

刘国梁却站定不动:“可我却还要等一个人。”

孔令辉回转过身。

刘国梁正对他说:“我要等箭士作证,师出有名,跟你同出形意八卦门。否则武林不知,咱们所为,也算不上公道。”

 

中原规矩,门派弟子弱冠之后,祭典集会时才能上座。

孔令辉身旁的幼童虽然只有五岁,但已是一系名门正派的最后一人。是以由他一人坐在太师椅上,和孔令辉紧紧相邻。

男孩坐得端正,也不乱动。

众人寂静无声,他忽然仰起脸来问孔令辉:“箭士是什么?”

刘国梁在对面暗暗看着他二人,微微皱了皱眉,心想这孩子性子也太拧,小辉武功超群,待人又可亲,这小子开口问话难道就不知道叫他一声哥哥的吗。但转念又想起他小小年纪,才遭灭门之难,而本门内又是紧张时候,自己无法出言教导,只得低头闭紧了嘴。

孔令辉却毫不在意,慢慢对孩子解释道:“箭士是主持武林公道的人。”

男孩眨了眨眼:“为什么?”

孔令辉道:“世间兵刃,用箭的最要手稳心平。本朝天下,武林门派二十八,上合星宿之数。二十八宿变动不息,北辰永远不移。仲裁武林是非的人,就以弓箭为凭,以北辰为名,代代相传。各门派的鸣镝一出,北辰一日夜之间便会赶来。大小争执,北辰决断一出,必须听服,两方都不能再生事端。”

“他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武林中的人都要听他的话?”

孔令辉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他的本事,你一会儿自己看吧。”

男孩又眨了眨眼。

孔令辉话音落下,未过片刻,箭破静风之声砉然而响。有人闻声起身之时,才见到“浩然千古”的匾额上,已经射进了一支羽箭。

这箭来的速度,似乎比声音还快。

紧接着,第二支箭射来,钉在第一支的正下方。第三支箭来,钉在正右方。第四支箭来,与前三支组成一个正四方形。

每支箭杆都笔直立着,没有丝毫偏斜。箭头钉入房梁的深浅,箭尾距房梁的距离,也没有一点差异。

这个记号,便是箭士北辰的“井仪”。有些年轻的弟子,还从未亲眼见过。此时出现在殿上,众人无不肃然起立,等待箭士现身。

殿门前长长的神道上,远远站着一个持弓的白衣老人。就武林宗师而言,其实并不算老,年纪在五十余岁。鬓黑眼亮,头戴一顶乡野粗人常戴的黑帽子,是长期隐藏身份的习惯。

北辰将弓垂下。

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年约五岁的孩子。白衣垂髫,跟在箭士身边,不动不语,唯有双瞳转动有灵。

孔令辉握着身边孩子的手,也站起身来。

 

箭士牵着白衣幼童走上殿阶,刘国梁望见北辰的面容,忍不住脱口轻轻叫道:“师父——”

北辰向他望去一眼,眼中有禁止之意,声音却和缓:“一别数年,你我已无师徒之分啦。”

孔令辉也不多言,默默松开孩子,向北辰深施一礼。

刘国梁也噤了声跟着深行一礼。

北辰向形意八卦门众人扫视一圈,望过刘国梁和孔令辉,又看过八极门遗孤,最终望定了刘国梁,说:“我出发时,是蔡盟主让我来的。”

刘国梁张了张嘴。

只这一句话,他已把事情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当下心念电转,替自己也拿定了主意。

殿上其他人见刘国梁并不作声,也不敢贸然发问。

形意门中地位辈分最高的马文革道:“北辰大侠,您的意思就是蔡盟主的意思,我们照做便是!”

孔令辉却苦笑一下:“什么样的大事,连蔡师父也要置身事外?”

北辰道:“山海关候第三公子、形意门第八代首徒孔令辉,从今日起,你与形意门两断,师徒兄弟之情再也不论。”

孔令辉又行一礼:“晚辈谢盟主与先生成全!”

北辰续道:“无派散人孔令辉,你从今日起,自愿加入神枪门,成为神枪门第七代弟子,代任门主。张氏遗孤,此后是你师弟。你即刻起,回济南寻到枪谱,钻研武功,务必使八极神枪门重新光大。”

跟着又抬首说道:“神枪门是天朝二十八正派之一,往日定国有功,来日镇国有利。若他日,再有人为难神枪门,二十七派都要共同襄助孔门主。”

马文革行礼答道:“是!”

刘国梁退后一步,说:“从今日起,我八卦门第八代弟子、代任门主刘国梁也退出八卦门。八卦门代任门主,由丁松继任。”

丁松虽未想到少年如此决绝,但也有预料。站起来微施一礼:“丁松谨从。”

刘国梁一颔首,对孔令辉小声道:“我去京城找蔡师父和王大哥,想法帮你。”

孔令辉看他一眼,也不笑,轻轻点头。

 

孔令辉牵着的孩子,北辰身旁的白衣幼童,四目相对,看了好久。

白衣幼童被这样盯着不动地看,也不慌,就转着眼睛,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刘孔说完话,那孩子的脸忽然抬了起来,眼光盯住了北辰的脸。

白衣幼童也抬起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那个第一次见面的孩子的目光里,他跟随了半年的北辰的脸似乎突然陌生了似的。

那孩子望着北辰,忽然说:“什么时候给我爹娘报仇?”

北辰低头看了看他。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一字一句说:“我叫张继科!”

白衣的幼童一愣。他似乎想起半年前由师父带到北辰先生面前时,也被这样问了一句,“崽子,你叫什么名字”。那时,他是不轻不重地,和这个孩子相比几乎有些混沌地答了一句:“马龙。”

北辰说:“你想给你的爹娘报仇,是么?”

孩子喊道:“给我们门派三百口人报仇!”

北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笑。

“可以。”

“什么时候去!”

“当去时去。”

“什么时候是当去时!”

“当去时就是当去时。”

孩子急了。“你骗人!”

北辰的话说得却更硬了。

“公道不骗人。公道在天,也在我。你信天吗?”

孩子摇了摇头。

“我不信。”他说,“他们说人死了不能复生。老天真有公道,为什么要我爹娘死?老天真有公道,为什么不叫他们活转来?我要我自己主持公道!我不信天!”

北辰眼睛一直看着他。孩子话说完,他忽然叹了口气,眼神中一瞬变幻。但却不知是惊讶、欢喜还是叹息。

“一人的公道,不是公道。孔门主,你带他去吧。”

名叫张继科的孩子,遭难多日,无论境遇安危,面上未曾一刻忘记过要复仇。然而此刻,被北辰那一瞬变幻的眼神一看,他有一秒几乎忘了身在何方,自己是谁。

“继科,”孔令辉握着他的肩头,“从今后,你就叫我一声师兄吧。”

 

殿外漫长的神道,通向官道和荒野。

刘孔二人一左一右,与箭士走在前。

刘国梁低声说:“我以为您要带这个孩子走。”

北辰点点头:“我想过。他少遭大难,如果能渡过这一关,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成为北辰。”

刘国梁:“可您放弃了。”

北辰:“他性格刚烈。会是个人才。有这个可能,他还会成为最适合做北辰的人。可凡事做比说难。唯有等他做到了,再慢慢去看吧。”

刘国梁望了一眼孔令辉,放轻声说道:“还好他的命还长。咱们慢慢地看。”

北辰笑了一笑。

“我过去同时带着你们两个。好像习惯了似的。现在有了一个徒弟,还老想着再收一个。可是我当初两个徒弟一起带着啊,你们两人哪里都不一样,唯独都成不了北辰。我的徒弟和张家的后生,也是处处不一样。这次我收了一个,没收另一个。不知道这次有没有运气,在我这老骨头还撑得住的时候,找到下一个北辰。”

两个小孩子肩并着肩跟在后。

他们在厅里对着看的时候,没有说话。并肩蹭手走在路上,也沉默了很久。

白衣的孩子说:“你叫张继科儿?”

张继科点点头:“嗯。”

他也问:“你叫什么?”

白衣的孩子说:“我叫马龙。”

张继科又点点头:“嗯。”

白衣的孩子叫了他一声:“继科儿。”

张继科侧过头去看马龙。

马龙也看着他。

“你一定可以报仇的。”

“你怎么知道?”

“天有公道。”

“你信天?”

这句话不很愤怒,是因为伤心。然而马龙只是认认真真地,用那双眼睛看着张继科。

马龙:“我信。”

像在殿上看着北辰的眼睛,张继科忽然又噤了声。但也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委屈。他既忘了反驳,也忘了道谢。

然而马龙仍只是静静看着他,好像谅解了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再见了,继科儿。”

官道上,两行人一向西一向东,分别去了。

 

 

-TBC-


1“灭门”“坐斗”两章标题都在金庸《笑傲江湖》目录中出现过。

2形意、八卦都是清初起源的门派。本文架空朝代,随便乱写。形意八卦彼此关系密切,各地时分时并,本文设定为兄弟门派。

3八卦脱刀为掌,形意、八极皆是脱枪为拳。因此神枪门设定为八极神枪,拳枪一路。

4箭士为武林仲裁人的设定来自徐皓峰电影《箭士柳白猿》。在小说集《刀背藏身》中柳白猿的设定为刺客。因此本文没有用“柳白猿”的名字。改为北辰。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不打算一发完了。改成连载。有多少人看无所谓吧。

可能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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