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哥哥

//介乎于模式速写和比模式速写更短的prototype之间。

//几乎没什么CP向内容了,所以不标。反正几眼也就看完了。

//Boyhood Epic, vol. 2



中学坐三站车,下车是小学。顺街走五百米,转弯走三百米,过马路穿一条巷子,是周雨的家。

少年过了马路,蹲在道牙上扒一碗凉皮,哧溜哧溜地。白色的校服短袖上有些弄湿的痕迹,像是刚出过很多汗。领口却是白的。

坐他旁边的是个小孩。戴着红领巾,穿着小学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脖子,裹的人像个团子,脸像个小白团子。他学着周雨蹲下,没一会儿觉得腿麻了,怕弄脏校服裤子,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旧草稿纸垫在地上坐下。他手上也有一碗凉皮,可是几乎没怎么吃。

周雨吃得专注,偶尔抬起头来看着马路。

小团子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哥……小哥哥,这回,到底能行么?”

周雨别过脸来,看着小孩手里的塑料碗,皱了皱眉头:“你怎么吃这么点儿啊,刚问你饿不饿你又说饿,给你买了你又不吃,你这多浪费粮食啊。”

小孩听了更慌,战战兢兢地说:“我,我吃不下……”

周雨看他一眼:“你怕呀?”最后呼噜噜两口吃完最后的凉皮,拿垫碗的纸巾抹了抹嘴,凑到小孩面前:“你信不信我?嗯?信不信我,小胖子?”

说到最后自己被自己给逗笑了。

小胖子心里委屈地想,其实我叫樊振东,我一个月前还不这么胖,是要期末考试了我才又长肉了的。

但是周雨离他太近了,笑嘻嘻地,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说得出别的话。

于是小胖子说:“信呀。”

周雨又笑起来,眼睛被褶子淹到瞧不见,手使劲胡噜几下樊振东的头发。

 

樊振东吃完了凉皮,忍不住打了个嗝儿,偷偷去看周雨,周雨把书包摘下来,从自家门后拿了根撬棍站在胡同口。昨天樊振东就是在这儿被Y中高中部的混子们赌的,那天交午餐费,小孩儿家里凑不出第二笔了,死活不给。大孩子吓唬他,急了就打,周雨路过,后领子一扯就打了动手的人一耳光。

周雨那年刚窜了个儿,看着也像个高中生,就是瘦,看不出能不能打。可也是因为瘦,眼睛一瞪人就炸裂凶光,比混子还混子。让人轻易也不敢妄动。就这样两边开始互相嘴炮。

混子说:“有种的别走,我现在就叫我们学校几百号兄弟过来教训教训你!”

周雨哼了一声:“我家就住这,有本事你们等晚上我哥回来了一起上。”

那边说:“你哥是哪号?”

周雨抬起下巴,就差没拿鼻孔看人:“我哥是张继科!你们听说过么?”

小混混们不言声了,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周雨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我明天叫他回来,你们不敢来的不是男人!”

 

第二天樊振东早早就等在校门口,一趟趟公交车盯着看,终于等来周雨。周雨没想到他在,挑眉就笑:“小胖子,等谁呢?”

樊振东想叫大哥哥,但又一想,大哥哥还有个哥哥,那又该怎么叫?于是叫:“小哥哥,你哥哥今天回家么?”

小哥哥就带樊振东去吃凉皮了。多放醋,多放辣,两个人最后都吃得脸红扑扑的。

小混混们带着十几个人来会张继科的时候,周雨拿撬棍在裸露的水管上一敲——响声大,却敲不坏,像狡猾的爸爸打小儿子屁股。

麻雀和老鼠纷纷躲去上天入地。

混子们喊:“喂,你哥呢?”

周雨一笑:“我想了想,没叫他回来。我怕叫他回来了,一不小心把你们给打残打死了。赖上我们家,得多费钱呀。”

 

周雨在巷尾揍混混们,樊振东在巷口看着周雨的书包。

在三四年前,张继科也是这么着在巷尾揍三四年前的混混们,周雨在巷口看着张继科的书包。

周雨拿撬棍扫倒了三四人,拿板砖拍趴了七八人,抬起长腿踹着他们的屁股一个个赶出巷子。樊振东抱着两个书包,瞪大了眼睛,闭紧了嘴。小哥哥这么厉害!那小哥哥的哥哥又要厉害成什么样子?

樊振东想起下午他们在街头吃凉皮,小哥哥的脸因为夕阳和辣椒面红艳艳的。这个人抬着头,骄傲得不得了地说:“我哥是个盖世英雄,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然后他哥哥就真的出现了。

周雨撵完了人一转身,冲樊振东招招手就要回家。可是这个时候一个刚才的小个子拎着一只路边摔破的啤酒瓶突然冲了过来,照着周雨的后背随便就要捅。

樊振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喊。一个人突然一把拉住了小个儿,根本看不清使了什么手法,啤酒瓶哗地掉在地上,小个儿的手被剪在身后,疼得整个脸皱在一起,嗷地一声就号上了丧。

周雨回过头,先是看见啤酒瓶,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看见张继科,才要笑:“哥——”

看见那人阴着张脸,就慢慢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樊振东就学着周雨的样子低了头,脑子里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人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头发,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可是一点都不像会跟人打架的样子。他上身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材不很壮,甚至有点瘦削。那时的樊振东当然还不太会看人打架水平的高低,不过他整个儿给人的印象就是斯文得不得了。要么是高材生,要么干脆是个教书的。根本不像是会跟人打架的样子,更别说把谁打死打残废了。

那人轻却硬地喊了一句:“周雨,抬起头来!”

一大一小两个弟弟下意识都抬起了头。

如果说周雨的眼睛像亮锃锃的刀锋,张继科的眼睛就像黑沉沉的枪口。

“两天不回家你就给我惹这种事儿,”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一点都不让人害怕,

“怎么还有个孩子呢?!这孩子是谁?”

 

张继科一手拎着周雨,一手牵着樊振东,后边乖乖跟着十来个混混,去派出所笔录。

民警看着瘸腿捂肚子的少年,多半是熟脸,叹了口气:“说吧,这回怎么伤的,谁动的手?”

少年们看了看周雨,又看了看张继科:“……没人,没人动手,我们,我们自己摔的。”

民警挑了挑眉:“可以呀!怎么能摔成这样的?”

少年们也没词,看周雨。周雨说:“骑车摔的。”

民警:“就逮着今天都不会骑车?”

周雨:“有人把他们气门芯拔了。”

民警:“谁拔的?!”

周雨:“我。”

民警:“……”

周雨:“哎,您别看,十几个气门芯,去修车摊上能卖好几块钱呢!”

民警哭笑不得地指着张继科:“你这哥哥怎么当的?啊?你弟弟都要拔别人气门芯换钱了!这零用钱不够使你也不知道多关心关心啊?”

张继科拉着周雨正要道歉,周雨先一撇嘴开腔了:“那不一样,”他眨眨眼,“我的零用钱我要攒起来给我哥娶媳妇儿呢。”

民警看着周雨绷不住笑了。

张继科哭笑不得,轻打一下周雨的手臂:“有你们这群拖油瓶,我还能娶什么媳妇!”


樊振东家里也是双职工。父母不是总出差,就是经常要加班加点。两人家并不远,张继科说:“反正你放学也是跟闫安方博儿他们瞎混,还不如你顺路接上小胖,回家一起做作业,饭也一起吃,俩人的饭还好做。”

周雨喜滋滋地看着樊振东喝疙瘩汤,往他盘子里又夹一块葱油饼。

樊振东看了两眼饼,矜持地摇摇头说:“真吃不下了雨哥。”

周雨不以为然:“小胖,你别看我们都叫你小胖,其实你一点都不胖真的,虽然你还上小学,但是十二岁之后马上就该抽条了,现在多吃点以后才能长得高呢,对吧——”

樊振东委屈地抬起头:“雨哥,我今年才十岁。”

周雨:“……”

周雨:“你学习好!脑子快!动脑子也容易饿!动脑子也得多吃饭呀!”

 

起先周雨辅导樊振东的功课。后来樊振东不用周雨辅导他功课。后来樊振东来缠磨周雨要不要他辅导周雨功课。那时周雨已经上大学了,又是花花世界,嫌小孩子腻歪,胡噜樊振东头,不听他说话。张继科看樊振东做竞赛题的过程,该用巧的时候四两拨千斤,该暴力的时候又粗中有细,喜欢得不得了。他也胡噜周雨头发:“能不能虚心点,昂?小胖厉害着呢,将来指不定能成多大事儿呢。”

周雨顶着一头洗剪吹,突然嘿嘿嘿地傻笑起来。傻笑完了才说:“那是,我家小神童可厉害了。”

张继科看他傻笑忍不住想逗他:“那我以后只要小胖当弟弟,不要你了。”

周雨猛然弹起来瞪他一眼。

结果抗议的话却是:“小胖是我弟弟!”

张继科莫名其妙:“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

周雨撇撇嘴:“那不一样。”

张继科:“哪儿不一样?”

周雨转转眼睛:“小胖是我的,也是你的。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我的!”

说完还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张继科愣了一会儿,说:“你想把我气死,好继承我的拖油瓶!”

 

“我的哥哥是盖世英雄,”樊振东说,“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

他那时和同班又是邻居的陈幸同一起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周雨不回家,他们都成了空巢儿童,没人给做饭。夕阳照进来,是初夏的傍晚,颜色偏黄而不是红。樊振东抽过了条,现在正是从小到大最瘦的时候。他说完了有点不敢看别人的反应,半低着头,阳光就在他睫毛上镶了道金色的边。

“为什么你哥哥最了不起?”

樊振东得到这个反应,眼睛亮了亮,高兴地开始侃侃而谈。

“他这个人虽然很血性,”他举起一根手指,“但是又很沉稳,遇到多大的事都能想办法,而且特别细心,做事很会动脑子。”然后又伸出一根手指,“做事的风格很硬朗,但是心里又很温柔,对别人都特别真诚……”

陈幸同由衷地点点头:“这么一说,雨哥确实是这样的人啊,东哥你夸得好到位啊!”

“啊?”樊振东一脸摸不着头脑:“我没说周雨啊。”

“啊?”陈幸同也摸不着头脑了:“你哥不是周雨吗?”

樊振东:“……我说的是我大哥,张继科。他比我大九岁,比周雨大四岁。你可能都不认识。”

“诶……”陈幸同挠挠头,“你刚才说的话说雨哥也完全没问题啊……”

樊振东又半低下头,撅了撅嘴说:“我才不会这么说周雨呢。”

“啊?”他说的声音不大,陈幸同却听见了,“为什么啊?可是你说的明明也是雨哥啊?”

樊振东没说话,低着头,勾起嘴角,傻笑起来。陈幸同奇怪地看了他半天,看到他脸上笑出两个酒窝儿,眼睛笑成一只大一点一只小一点,一直笑到最后拿着饭盒去水池刷去了。

陈幸同真不明白年值思春期的男孩子这么傻笑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一回忆起那个笑身上的鸡皮疙瘩就起一层,“噫~”了一声,使劲抖了抖胳膊,赶紧把这事忘了。

 

樊振东跳了一级,到高三的时候去参加校招。面试的时候,五个面试的老师坐了一排在他对面,听他回答开放问题。面试官们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都神情严肃,正襟危坐。

坐中间的中年女老师拿着题目纸问:“请说说现在在世的人中你最敬佩的人,谈谈你敬佩他的原因,并说说他对你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樊振东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最佩服的人是我大哥。”

女老师点点头:“请对我们说说为什么。”

“……我的大哥今年只有二十六岁。他还没有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人。但是在我心里,他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英雄。在我们长大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让我们觉得害怕的事,我们的哥哥都从来不会慌张,不会害怕。他既有承担起责任的勇气,又有解决问题的头脑。面对困难的时候他坚强,面对坏人的时候凶狠,但是面对家人的时候又很温柔。我觉得,男子汉就是我大哥的样子……”

坐在窗边的面试官拿起面前的考生卷宗,往前翻了一页,那页简历前面有樊振东的姓名和母校。他看了那一页,突然之间低下头,“噗嗤”笑了一声。

樊振东快回答完了,旁边的老师还是扭过头看了那个男老师一眼。

男老师挺年轻,也就二十多岁。那个人脸上还有没退去的傻笑,使劲憋了回去,向别人摆摆手表示道歉。

轮到樊振东不明白,一个人这么傻笑能是什么意思。他只好原样把问题答完,出了门。

周雨在门口等着带樊振东去吃冰赤豆。两个人一路上勾肩搭背地说笑,直到冰吃了半碗才想起说面试的事。

“有个老师……”樊振东说,“在我回答问题的时候突然笑了。好像是看了我名字才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题答得不好吧。”

周雨皱皱眉:“哪个老师?长什么样?”

“挺年轻的,穿了西装衬衫,还抹发胶了。嗯,长特白。”

“……没别的了?”

樊振东摇摇头:“没别的了。”

周雨犯了难:“我们学校这样老师多了……你不知道他哪个系的?”

“桌子上好像标了,但平放着,我看不见。”

“不管了!”周雨拍拍樊振东的肩,“面试就走个过场,你的成绩不可能不给加分的。再说了,就算没这加分,你高考随便考考不也一样能录吗?”

樊振东低着头笑笑,鼻尖差点埋到冰里。

周雨现在不爱胡噜他头发了。

太阳走到了西边。

初夏的风吹着白杨树叶沙沙作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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