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说一个数。”




一片枯叶落在我脸上,叶背毛茸茸,让我想起凶狠的野猫,或者可怕的毛毛虫的触感。我从休克中立刻清醒过来,想起刚才自己昏迷时的处境——警察的枪口正指着我的两眼之间,手指弯了下去……


我吓得赶紧一打滚爬了起来。


面前的草地上,刚才的警察躺在地上,只有头枕着树根,两只鼻孔出气多、进气少,脖子无力地扭抬着看他面前的人。


他面前的青年——大概就是刚才救了我命的大恩人——是个亚洲面孔,我大胆推测,是个中国人,头发短短的,皮肤很白,穿着一件黑蓝色的帽衫,好像只有十几岁。虽然不胖,但看起来很和气。他伸出左手,轻柔地抚摸着警察的头颅,像个最善良的小男孩儿摸着他的宠物兔子。




“快一点,”他和和气气地说,“说一个数,随便说一个。”


警察喘着气,很不情愿似的说:“……多少到多少之间?”


青年笑了笑:“负无穷到正无穷。”


警察咬着牙说道:“——九千一百四十二!”


青年又笑了笑:“很好。”他右手抬起,猛地把什么东西插进警察耳后,随后那具刚才差点轻易取我性命的强壮身体像遇水的纸一样软了下去。青年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把警察的头颅一扭,然后把脑袋摘了下来——


我几乎尖叫出来,可还没等捂住眼睛,就发现并没有血。


没有脊髓,没有脑花,一点点透明的电解液渗到落叶里,警察的眼睛乖顺地闭着,被青年熟练地沿着鼻梁骨拆成了两半。


我这时才想到——刚才插进“警察”耳后的东西应该是记忆体。这个机器警察最后的安全权限被彻底攻破了,拱手由别人关停了智能系统,随意拆开它的机体。


“大头!闫安!大胖!小胖!小远!”青年拿小旋子卸下了几条内存体,便抬头呼喊起来。虽然声音大了,但这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声细语时还更柔软些。另一边落叶被踏上的沙沙声响起,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跑了过来。他们停在青年身边,离得很近,却不出声,只是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大头,你的记忆条,好好清空了再装上,省着点用,记住了吗?闫安,八节缓冲轮,拿去换吧;大胖,你的装甲;小胖,你的燃料;小远……”他看了看机器警察的残躯,看了看瞪大了眼睛的清瘦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机器头颅,“……他的眉毛你拿去使吧。”


孩子们终于笑了,除了最后那个小远苦着一张脸。


青年也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很快收住了。


“别笑,”他说,“机体哪儿这么好搞?告诉你们怎么弄的,你们记住了。”


“我知道!”脑袋很大的男孩抢着说,“龙哥刚才要他随便说个数!”


“我也听见了,”浓眉毛的少年说,“随便说个数,怎么就能推算出他的密码套?”


青年笑了笑。虽然低着头,但还是藏不住一点儿得意的神情——这让他更像个孩子了。


“安子你记住,”他抬头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随便的。”


“……尤其是机器人。”旁边那个个子稍矮的,脸蛋圆乎乎的男孩说。


青年没置可否。“程序如何产生随机数?靠的是时间。有时间就有设置。有设置就能推断出生产时间。有生产时间就有设计小组,组织领导,核心组员……他们靠什么决定加密方法?”


清瘦的少年听得入神,喃喃地说:“……没有什么是随机的。”


“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青年说,“这就是社工。”




后来我问过他们,社工是什么。在我以前的知识里,社工这个词是社会工作者的简称,是一门服务社区,帮助人的职业。我说出来的时候那些孩子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也不生气,只是央求他们告诉我,社工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社会工程”,他们说。


我问:“什么是社会工程呢?”


他们说:“社会工程就是算计人!”




我在一棵老树的背后偷偷窥看他们。那几个小孩各自整理着分配到的新装备,准备拆换安装,看来他们确实无疑,都是机器人没错。我正要看那个穿着帽衫的青年在做什么,突然一片树叶飘了下来,灰尘飘进我的鼻孔。


我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于是现在,本来各自在享用“美味”的机器男孩子们,还有那个刚刚救了我命的青年,都回过头来盯着我看了。




高个子,方脸的男孩先靠近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已经换上了新装甲,而且右臂上还有一挺RPG。我当然不是对手——何况我本来也不喜欢打架——我赶忙摊开手表示没有攻击的意思:“我叫亚当——”


深蓝帽衫的青年,本来在看着我。听到我说出名字,就把脸扭回去了。


方脸的男孩接着问:“你在这儿多久了?”


“我刚才昏倒了!”我赶忙解释,“我身上没你们用得上的东西……”


方脸男孩没说话。他脸上——出乎我意料地——出现了一点抱歉和可怜的表情。似乎,他们本来并没有要拆掉我的意思,而且他还为了吓到我而觉得不好意思。


“你从哪儿来?!”大头的男孩一步抢到他身前,瞪着我。


“大头——”圆脸男孩在身后劝阻了一声。而大头没有理会他,接着逼问我:“你是从东边来的,是不是?!”


“是……”我承认。


“你去过平城吗?”圆脸男孩有些小心地试探道。


我点点头:“我去过……”


“你上次进平城是多久以前?!”大头问。


刚才的昏迷让我的脑子还有点糊涂,对数字问题我还是谨慎些好,我想了想,确认了一下,说:“三十五天以前,上个月。”


我话音没落,五个孩子就全惊呆了。


就连背过身的青年也回过了头。


“你有办法带我们进平城么?”圆脸男孩突然冲过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力气可真大!我几乎龇牙咧嘴——“你一定记得路,对不对?对不对!”


“小胖,”穿帽衫的青年走了过来,抬抬下巴。叫小胖的圆脸孩子立刻松开我的手,低下头后退了两步。青年来到我面前,仍然是和和气气的表情,声音软绵绵的:“你跟我们一起去平城。”


不等我答话,他便补充道:“我现在可以说谎骗你,你应该也没法识破,可是我觉得不值当了。说实话,你只是一个仿真人。除了很像人类之外,没有什么优势配置。我们六个人,要威胁你绰绰有余。摆在你面前两条路,应该挺清楚了,一是拒绝我们,最轻也得被我们留在这片树林,下一个ITF的机器警察随时可能来找你。第二就是带我们潜入平城。战争开始这么多年了,你既然有本事在平城生活,就有本事带我们隐藏。我们的事完成之后,你就自由了。如果你那时要换什么机体,或者解开什么权限,都可以商量。但是现在作为我们来说,可能没法保证你什么。这个决定你明白该怎么做?”


我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他的眼睛黑得像漆点,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我突然之间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是真的人类吗?”




啊。


那就是我,对大魔王、救世主、天选之人、独裁暴君、大英雄、举世无双的马龙,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当时这其中的有些头衔还没诞生,而我对于它们还一个都不知道。




马龙眨了眨眼,看了看我。仿佛我问的是句多余到有一点可笑的话。


“不啊。我不是人类。我是机器人。”




啊……


我愣住了。


“我叫马龙,”他说,“这些是跟我一路要去平城的。他们的批次晚一些,改装也低一些,可以算是,我的弟弟。”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我,“我刚才说你是仿真人,就是,单纯说的,没有别的意思。我一开始,也是仿真人。”




我问马龙,他们为什么要到平城去。


马龙看了我一眼:“你问这干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知道这个。可我还是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诚实地说,“你刚刚救了我。就算你接着杀掉我,我也没有损失什么。”


马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下头。


孩子们面对着我,倒是替彼此解释起来。大头和方脸男孩大胖要去找有机部件。圆脸的男孩小胖要去找一个人——因为语言的关系,我没能知道是真正的人,还是和他们、我们一样的机器人。而闫安和小远则就是为了跟着马龙。


那么马龙为什么要去平城呢?


我看着帽衫的脊背,和马龙的短短的圆圆的发型,忍不住鼓起勇气,问了出来:“那你为什么要去平城呢?”


马龙扭过头。


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我的腹部停留了一会儿。跟着用一种闷闷的口气说:“找人。”


“……”我似乎拥有了全世界的胆子,问,“是一个人?”


他侧着头,点了点:“嗯。”


“……是真正的人类?”


马龙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点了点头:“对。”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已经说不出话来。而马龙又低下头,用一种更闷的口气说:“张继科。”




我一下子惊呆了。


张继科是人类在平城的领袖。从实际上来说,他就是平城的城主。




机器人马龙要找他做什么呢?




“那你找他做什么?”我问。




“……”


马龙把身体转了回去,背对着我,声音透过他的机体和帽衫传过来:




“杀了他。”





评论(39)
热度(122)

© 不要回头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