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换星移几度秋

【饭粥】不要怕

 

//虽然写得很不好……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

//祝你天天都快乐!


门里师兄弟的鸽子们长得都不一样,看熟了会觉得信鸽也有点随主人。张继科的信鸽一身黑羽发亮,眼神淡定而凶猛到能让野猫误以为它是只秃鹰。马龙的鸽子就是白白的,乖巧的,会眯起眼睛咕咕地叫。方博的鸽子也是白色,但要圆一些,一受惊吓就会猛跳起来。许昕的鸽子是紫背绿脖子,一圈都带闪光,漂亮得像他的剑一样。周雨的信鸽是灰色的,很瘦的一只,一身炸毛,乱糟糟的。

樊振东一看到周雨就会笑。樊振东一看到那只灰信鸽也会笑。

傍晚的时候,南回归线上的鹏城,黄昏总是被拉得特别长,挥刀的休息里樊振东省下一半吃点心的时间跑到房顶上去。鸽子时多时少。开放日的时候门外涌来成百上千的鸽子。羽翼张开的时候,门卫大爷以为窗外涌来黑云,要下起急雨。鸽子的脚踝上绑着长短不一的信,最短的只有张二维码——“哥哥扫我啊!”

少的时候,几只鸽子吃饱了米就静静地停在木头架子上。夕阳会把它们都刷上一层橘红。

今天的鸽子没有最多的时候多,但也不算少。樊振东挥掌带风,摇动楼旁的大树,经冬不凋的绿叶盘旋过来,被他接住了折好,在嘴边吹出几个音来。

音调并不准,和小时候在赶路的夜里周雨教给他的并不一样。然而鸽群中立刻抬起一个灰色的炸毛小脑袋——然后扑棱棱一下飞了起来。

樊振东笑着吹开叶子,右手伸出去让信鸽站上,左手解下周雨绑在鸽子脚上的小纸卷。

纸卷不会太长,一般写不了多少字。

“胖:见信好。我在江北一切好!练习刻苦,望有进步,来日过江南来,与你再比过。同妹一切也都好,鳗鱼、亲戚、枣姐都问你好。你近来都好吗?训练好吗?天气热吗?太阳晒吗?闻科哥说吴师、皓哥及刘掌门都要你减肥,你已消瘦许多了,是真的吗?师父说话,当然得听,但训练辛苦,吃少了没力气,虽然要减肥,也不用急在一时吧?我想你练刀一定十分刻苦,不用多问了,但也要记得多注意休息,放松身体才行。大淇小朱他们总跟你搭伴吧?你不要跟他们总是瞎闹,不好好吃饭睡觉,小心回头被师父们批评了!纸上没地方了下次再说”

樊振东先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开始腹诽:这都写了些啥啊……

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啰啰嗦嗦,絮絮叨叨,比说话还乱几分,想必是练武间隙插着缝写的了;字也实在是不怎么样,前几排大大咧咧,后几排就越写越小,最后连个句号都插不进去。还有一会儿让我放松,一会儿又让我别瞎闹,哼,这个人,合着只要不是跟他就怎么着都不行了是吧?

一边嫌弃着一边把信又看了五六遍。

看着看着,嘴角上忍不住又笑起来了。咧得合都合不上。

他把信纸好好卷起来,放进口袋里,把带来的饼干掰碎了喂灰鸽子吃。

现在闭关,他虽然减肥,饿是真饿,可是能忍也是真能忍。

下楼饭厅里,朱霖峰刚吃完饭,休息还剩下最后一眯眯时间。朱霖峰看着他一脸谜之微笑就知道他干嘛去了。

“干嘛非得送信啊?”他抓进最后时间吸溜着一盒酸奶,“好好发微信不行吗?不行吗?”

“滚蛋,”樊振东笑嘻嘻地一挥他,“江北山里就算不收手机也没信号好吗?”

只是几年前的小时候,他们对于那些不通信号,只能用鸽子送信的地方还熟悉得多。那时候每年秋天,皓哥带着他们一路去各家门派踢馆、打擂,去哪一家也都要走深山过老林的。樊振东跟人比试完了,晚上总要被皓哥和对方门派的师兄弟带着吃一顿好饭。南方的山里,夜中露聚如雨,他睡不着觉,就跑去找周雨。

周雨在房顶上,拿他的短刀削下一枝竹子,刀尖剔孔,随手做了一枝短笛。放到嘴边吹了几个音,也没多准,凑凑合合,勉强能行。还没有别人说什么,他先自己笑了起来。

樊振东也不是什么音律专家,不像许昕和张继科他们,在唱吧上录什么《碧海潮生》、《笑傲江湖》还要互相批判一番。饶是这样他也听得出这笛子随主人一样五音不太全——可能稍好一点,只是不全,还不至于互相乱串。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山里的竹子,月亮,蟋蟀,还要评判简易的笛声好不好听么?好听又怎么样,谁还稀罕它们为我转身。

周雨在笑呢。

周雨穿着防蚊虫的靴子和长裤,盘腿坐在地上,听见樊振东的气息,回过头来笑着冲他招招手。樊振东颠颠地跑过去,到他身边坐下。周雨就低着头,吹着手里的笛子,先试了几个音,渐渐地吹成了一支曲调。

樊振东撑着下巴看他。“这啥歌儿呀?”他问。

“不知道!”周雨摇摇头,“前几天在收费站的时候你睡着了没下车,我下去透气的时候听见有人唱的。”

“你听一次就记住啦?”

“啊,”周雨点点头,看了看樊振东,又笑了,“你别看我不会唱,记还是能记得的。小时候在江左我老爸就教过我吹笛子……这手艺就是那时候学的。”他扬了扬手里的竹笛,“我老爹很厉害的,什么都会,还有我妈也是……我是我们家才艺最少的人了。”

他耸耸肩,又遗憾又自豪的样子。

樊振东托着下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那你为啥学笛子呢。”他想,周雨的老爹也许从他小时候就想把他培养成大侠,英俊的侠客要是会乐器的话都是会吹笛子的,比如楚留香,比如令狐冲,比如白展堂,比如继科大哥,虽然许昕师兄是琴派的,经常对继科大哥表示不屑。

周雨眨了眨眼,说:“因为笛子省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樊振东后来才会明白,其实省钱本来就是侠客生活的一部分,之所以英俊的侠客总会吹笛子,就是因为他们江湖儿女,血里有风,策马山河,总不能带来带去太多的东西。竹笛随处可取,随手可做,所以是英俊的侠客们的好朋友。

那时候樊振东刚到八一没两年。一手带他的皓哥虽然很英俊,而且是个侠客,但是从小到大,一直是个有家的人。樊振东渐渐知道原来侠客也可以要省钱的,还是因为周雨。他看着周雨笑,自己也忍不住咯咯地跟着笑起来。周雨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哎呀,我当初离开家,一个人从江左去中州的时候,还不到你现在一半大呢。”

樊振东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五六岁的周雨。五岁的小孩不会有多高,一定也还是这么瘦瘦的,脸上哪怕有一点肉,也还是小小的窄窄的脸,眼睛显得更大了。

“那肯定很害怕吧?”樊振东为了那个五六岁的周雨担忧起来,“多想家呀。”

“是啊,”周雨真心实意地点点头,“那时候我们十几个小孩子在中州武馆的宿舍,晚上关了灯,屋子里特别黑……随便有哪一个小孩想家忍不住哭了,跟着所有的小孩都会一起哭。”

樊振东看着周雨说到这里时咧了咧嘴,好像想要笑一笑似的,但又没有。他不知道这里周雨是笑不出来,还是已经不用让自己非得笑一笑了。

“一开始老是这样,”他说,“不过后来慢慢地就好了。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就好了。”

他看着樊振东,微笑起来。他那样笑的时候樊振东就忍不住想要靠过去。山里的夜是潮湿而冷的。周雨就像颗小小的温柔的太阳,笑的时候吹出来暖暖的风。

樊振东就用力靠了靠周雨揉他脑袋的手。周雨揽过他的头,又哈哈哈地笑了。

“小胖,”他说,“不要怕啊。”

樊振东会背刀谱、拳谱,但一首歌却不能听一遍就背下曲调来。那首无名的笛歌,只不过是经过了很多、很多那样的夜晚,像露水凿刻石头一样留在他的脑海里。

有些事,没有和他一起走过千万座古老的山,没有和他一起看过随风化雨的露水和近在咫尺的月亮,没有和他一起削竹摘叶用吹响的声音吓走蛇虫……是一定不会明白的。所以他哪怕后来认识了程靖淇朱霖峰那些兄弟,还有继科大哥、马龙师兄这些无比厉害的英雄人物,也没有一个人是和周雨一样的。

只有周雨的信是算数的。

只有周雨说的“不要怕”是算数的。

樊振东回了宿舍,把纸卷展开,压平,等着收到笔记本里,然后就坐在桌子前写回信。他写字也是一笔一划笨笨的,比刚进八一的时候跟人比刀还要笨。虽然已经提醒过自己,前面的字要写得小一点,可是写完之后再看,前面的字还是比后面的字大了一点。

反正比周雨写得好!他强行安慰自己。

他的信鸽是赭色的,肚子圆翅膀短,马龙师兄摸着它说:“这鸽子可怎么飞啊?”可是小胖鸽子偏偏飞得又快又远。第二天早上樊振东跑早操之前,拿了半个馒头到屋顶去,拍了拍手,小胖鸽子就蹦了出来,扑棱着翅膀飞到他面前。

樊振东掰着馒头丢给他,一边卷好了信,然后捉住叼着馒头的鸽子把信绑到脚上。

人和鸽子一起吃完馒头,樊振东把信鸽朝外一丢,小胖鸽子就用力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去操场,吴师父让他不要走着去。八一的师兄弟都是练刀。周雨练的是近身搏斗的双短刀。樊振东会使的长刀,是古代马战使用的。

樊振东不会骑马。也不会骑摩托车。皓哥问他:“那自行车你总会骑吧?”

樊振东赶紧点头:“会会!”

王皓皱了皱眉,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没有辅助轮的那种啊!”

“我知道!我会骑的!”樊振东立刻说,

“……不过有辅助轮的骑得好一些。”

王皓:“……”

王皓:“这样,你从滑板车开始练起吧。”

樊振东踩着滑板车去户外的操练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滑板车的小轱辘在柏油马路上发出老大不情愿的噪声。樊振东抬起头来看白闪闪的世界,空气中没散尽的夜潮被太阳折射出令人眼累的反光,在白闪闪的那一边,一辆摩托车破光而来。骑车人穿着黑帽衫和破洞的牛仔裤,后座上绑着行李,头上戴着红色的头盔,头盔顶上还站着一只赭色的小胖鸽子。

滑板车停了下来,摩托车也停了下来,滑板车的轱辘不出声了,摩托车的排气管还在那里突突突突。

樊振东没想到,周雨这么早就从江北出关了。

“小胖!”周雨解下头盔放在车前边,看了樊振东两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径直朝他跑了过来。

樊振东稳稳接住来抱他的周雨。

然后在他脑后挤眉弄眼,想把小胖鸽子招下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拿回来。

有些话写在信里,写了也就写了。要是当面看那就太难为情了。

可是那只鸽子真没眼色,樊振东怎么脸部发力,它就是不下来。

有些话在信里问,问了也就问了。可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明明可以直接管,又偏偏不能说了。

十三岁的樊振东可以七点钟对周雨撒一次娇,说雨哥我饿嘛,十点再跟他撒一次娇,说雨哥我肚子疼睡不着。

但是二十岁的樊振东连问问周雨“你看我的信了吗”都不好意思了。

他只好每天跟程靖淇互相损,跟朱霖峰讲笑话,看看周雨来不来管他。

结果周雨还真的不来管他。

樊振东有时候烦躁得简直想怪周雨一下。可是只怪了一小下就觉得舍不得。他们俩都没有做错什么。

周雨每天和方博、闫安、张继科他们在一起。轮到他们出营地去镇上调整,樊振东隔着人看了周雨好几眼,周雨的眼睛躲躲闪闪的。如果他是颗太阳,现在一定扯过来好几床棉被一样的云把自己挡住。樊振东生气地跟欢乐谷小分队一起走,也不去管周雨了。

张继科和周雨他们到了镇上就奔小吃街。那儿现在是樊振东的禁区,隔了一条马路樊振东就要绕道走。程靖淇他们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去了另一条街。这条街上吃的倒是不多,有些还没开门的酒吧和小商店。

走到一家小商店门口,樊振东突然停住了脚。

朱霖峰问:“咋了胖子?”

樊振东看着店门口的音响功放,没说话。

程靖淇皱了皱眉:“哎哟,这是不是你以前找鸽子的时候吹的那首歌?还是周雨送你的笛子?”

樊振东挥着手机要让他别说话。程靖淇一把抢过了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的听歌识曲:“这什么歌啊?”

樊振东也不知道是什么歌。

连周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播放器软件的界面上,声波的曲线来回荡动。程靖淇跟朱霖峰嘻嘻哈哈地,举着樊振东的手机等。等了有一会儿,界面上显示识别成功。跳出来专辑和歌曲的名字。

樊振东猛地抢过手机。程靖淇凑过来,樊振东把屏幕捂住。

“哎哟行行行,不看还不行吗,哥不管你俩的破事!”程靖淇大度地把脸移开。

《不要怕》。

樊振东稍微挪开了手。那首歌的名字叫《不要怕》。

街巷里的风吹过,像很多年前某个闷热的夜,他和周雨在屋顶上拆着招,等山雨到来。等来的却是依旧热热的风。总有这样的时候,许多盼望也等不来想要的东西。可是他也早已经学会了,不要害怕。哪怕见不到、摸不到那个人,只要知道他存在着,就不会害怕。

一块云移开。南回归线上下午的太阳忽然又露出它的脸。手机屏幕敏感地变暗了。专辑和歌名变得晦暗不清。

樊振东低着头,突然发觉自己的嘴角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动了动拇指,轻轻在那首歌下面点亮了一颗小红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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